第576章 追忆往昔
过了小半个时辰,案上几盏残茶撤下。
福伯领着两个下人,将几道热气腾腾的酒菜流水般端了出来。
林阳嫌正厅门窗关得严,闷得人胸口发堵,索性亲手提起那只火气正旺的炭盆,搁到院中老槐树下的石桌旁。
他又让杂役拎来半木桶滚水,把一坛烈酒连泥封一起泡进去温着。
等酒气慢慢透出来,林阳又吩咐人取来药酒,这才招呼曹操、郭嘉落座。
秋风扫过老槐枯枝,呜呜作响。
风冷得划人脸颊。
可石桌旁炭火烧得劈啪乱响,酒香混着肉香往四下散开,硬是把那股寒劲顶了回去。
林阳执起酒提,先给曹操满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粗瓷碗轻轻一碰,褐色酒液溅出半寸,落在石面上。
廊下往来添菜的下人互相看了一眼。
家主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已经许久没笑得这般痛快了。
“干!”
三人举碗,仰头便是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吞下一线火刀。
几口酒下肚,寒意退了大半,话头也从官渡大捷,慢慢滑到了旧年往事。
曹操将空碗重重顿在石桌上,吐出一口酒气,忽然叹了一声。
“袁本初四世三公,昔日南下时何等威风。如今北逃,却只剩八百骑跟随。”
他扯了扯嘴角,粗短的手指摩挲着碗沿。
“某听闻此事,倒想起早年间一桩倒霉事。”
郭嘉夹了一筷子酱菜送入口中,偏头看他。
曹操眯起眼,目光落在石桌下忽明忽暗的炭火上。
“那年某在京中惹了官司,孤身连夜出逃。身边莫说护卫,连匹马都没有。”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
“断粮三日。荒野里找不着活物,饿得发狠,便扯地上的草根生咽。”
“后来连草根都没了,只能拿刀刮老树皮啃。”
“那东西粗得像铁渣,嚼在嘴里,满口都是血泡,咽下去,嗓子眼都像被刀子割。”
林阳没打断,只提壶给他又满上一碗。
曹操仍未端酒,继续道:“那年也是十月,夜里不敢生火,只找了个破土沟缩进去。”
“身上裹着半件残袍,风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某当时躺在沟里,抬头看着天上的冷月,心想自己这百十来斤,怕是要交代在那片荒野里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咧嘴笑了。
“谁曾想,荒野没冻死,进城倒被人绑了。”
“绑了某,反倒踏实了。”
“心想这回是真完了。”
“结果押进大牢,不但吃了一顿饱饭,那抓某的县令竟是个通透人,连夜将某放了。后来两人还成了一路厮杀的交情。”
这番话里没提董卓,也没提陈宫。
可那股从生死线上滚过来的亡命气,全在这一碗酒里。
郭嘉端起兑了药酒的瓷碗,轻轻抿了一口,又低咳两声。
“子德兄这般凶险,在下也曾遇过。”
他放下瓷碗,脸颊被炭火烤出几分红意。
“早年游历南阳,遇上一场大病。烧了七天七夜,水米不进,人事不省。”
“随行之人连薄棺都备好了。”
“偏偏遇上一位云游的乡间老郎中。”
“那老丈也不细问脉象,撬开牙关便灌了三副虎狼药,活生生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郭嘉自嘲一笑,按了按胸口。
“命是捡回来了,底子却毁得差不多了。”
“稍受风寒,便咳喘不止。”
“若非遇见曹公,又逢澹之以药酒调理,我怕是之后没了多少时日。”
院内一时安静。
林阳端着酒碗,听着两人说话。
他没有插言。
只在两人话音落下时,默默举起酒碗,虚敬一口,然后一饮而尽。
炭火红光映着三人的脸。
方才官渡大捷带来的畅快与豪气,此刻慢慢沉进了一片厚重里。
乱世之中,能有这样一张桌子,一盆炭火,一坛好酒,已是难得。
曹操一把端起满碗烈酒,大口灌下。
“所以说,这仗打得熬人!”
他压低声音,身子前倾,看着林阳与郭嘉。
“官渡对峙最艰难的时候,某曾半夜起身,路过中军大帐,撞见曹公独自坐在帅位上。”
曹操指了指自己的眼下。
“曹公双眼熬得通红,就那么死死盯着案上的粮簿出神。”
“若非澹之早前献下屯粮之策,又有荀令君居中死死护住转运粮道,曹公心里怕是早撑不住,生出退兵的念头了。”
他说着,将空碗往桌上一砸。
啪的一声。
“再者说,若非澹之算到那许子远夤夜来投,又献出乌巢那处要害……”
曹操声音沉了下来。
“若让袁本初再拖些时日,后果不堪设想!”
他猛地站起,右手重重拍在石桌上。
碗碟齐齐一跳,酱汁溅出几滴。
“旧事不提了!”
曹操亲手执壶,将三人面前的空碗全部斟满。
“如今袁本初仅余八百骑渡河北逃。河北诸郡必定人心惶惶,四州根基已摇。”
他并指如刀,在石桌空处重重一点。
“此乃天赐良机!”
“如今并州有韩遂、马超在攻,袁绍分身乏术。”
“正当挥师北上,一举定乾坤!”
曹操指尖顺着石桌用力一划。
“冀州邺城,乃袁氏经营多年的老巢。”
“擒贼先擒王。”
“若能一战取下邺城,河北各郡必将胆寒。到那时,传檄可定!”
“明日我便向曹公谏言,大军不必急回许都,就地整编降卒,挥师直扑邺城!”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酒意里带着兵锋,豪气里裹着杀意。
这才是曹操。
看见机会,便要把刀直接捅进敌人心窝。
郭嘉却坐在原处,没有附和。
他拿起筷子,将碟中一块酱肉夹起,端详了两息,又放了回去。
“子德兄所言甚壮。”
郭嘉搁下酒碗,缓缓摇头。
“然则,在下不敢苟同。”
曹操眉毛一竖。
“奉廉有何高见?”
郭嘉语气平稳:“冀州乃河北腹地,邺城更是城高池深。”
“袁绍虽败,可手中带甲之士仍在。”
“我军刚经大战,将士疲敝,粮秣也需重新调配。”
“此时去碰他经营数代的坚城,若一时攻不下来,便会从大胜变成苦熬。”
他说着,伸出食指,蘸了点洒在桌上的酒水,在曹操刚才划过的地方旁边画了个圈。
“依我之见,不若避其锋芒,先取青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