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穹苍孤月(二)

    雨水滴落在脸上,琪亚娜从昏迷中苏醒。

    她睁开双眼,看见头顶是那座立交桥,雨水正从桥缝间滴落。这里是立交桥的桥墩下方,那些袭击自己的崩坏兽消失不见了。

    自己刚才从上面摔下来了?

    还有...那些崩坏兽去了哪里?

    琪亚娜混乱地思索着,抬起右手想要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却忽然僵住了。

    装甲手臂上,沾染着大片的紫色液体。这是崩坏兽的组织液,而且是新鲜沾染的。

    难道说...

    琪亚娜猛地抬手,颤抖的手指摸索向自己的脖颈。

    太好了,它还在。

    发现银色的十字架安静地贴在皮肤上,随着她的脉搏微微起伏。少女呼出一口气,紧紧攥住那枚十字架。

    现在的自己,只剩下这件牵挂了。

    “我做梦了吗?刚才我好像...”琪亚娜喃喃自语着。

    “那不是梦。”熟悉的女声在前方响起,“你刚才差一点就要释放律者的力量了。”

    琪亚娜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符华的身影出现在前方,就和三个月前的海岸处时一样,静静地注视着自己。

    “不过,也因为她泄漏了一点力量,你把那三只崩坏兽杀死了。”符华解释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琪亚娜没有回应,她低下头避开符华的视线,沉默地坐着。

    符华清楚,对方还不肯原谅自己。

    但她必须说下去,必须尝试劝说这个正在滑向深渊的少女。

    “这三个月以来,”符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一直在抗拒着我,把我当成一个不存在的幻觉。”

    “我知道,你到处流浪,拒绝和我对话,因为你不能接受事实。”

    “但是,琪亚娜。你越是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你的状况就越危险。”

    琪亚娜忽然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

    她不想听到符华的声音,哪怕内心深处知道符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是,符华的声音穿透了她手指的阻挡:“你现在绝对不能再接触崩坏能了,连战斗最好也不要。”

    “现在,你的体内有着三颗律者核心,任何一点疏忽都会让律者人格占据上风。”

    “我可以感觉得到,你与律者的精神之间有一道严格的界限,使得她不能主动占据你的身体。”

    “这应该是贞嗣之前设下的——但是,你与律者的联系是异常紧密的,所以她仍然可以蛊惑你。”

    贞嗣。

    琪亚娜捂住耳朵的手指骤然收紧,眼神在一瞬间变得空洞。

    而符华继续说着,声音里流露出一丝疲惫:“我的力量正在不断衰弱,没有办法时刻照顾你的精神状态。”

    “你和我都明白,一旦空之律者觉醒,就等于给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上所有无辜的人都判了死刑。”

    “回去吧,琪亚娜。”

    然而,琪亚娜的手指慢慢从耳边滑下。她抬起头,眼睛里翻涌着近乎暴戾的情绪。

    “‘照顾’?”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是监视才对吧?”

    少女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这不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吗?!你为什么还有脸提到贞嗣?!”

    符华的虚影晃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是我把他杀了呀!”琪亚娜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哽住,化作哭腔。

    “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是为了阻止我...阻止‘她’才...”

    她说不下去了,重新抱住头。雨水混着泪水从下巴滴落,分不清彼此。

    符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听着少女宣泄积压了三个月的情绪。

    许久,琪亚娜眼睛红肿地抬起头:“一直以来,你潜伏在圣芙蕾雅学园,观察着我,最后还把我交给了奥托!”

    “你忘记自己是怎么出卖我的了吗?!做了这种事情的人,为什么开始关心起无辜的人来了?”

    符华沉默着,她无言以对。

    “回答我啊!符华!”琪亚娜向前迈了一步,“事到如今,我在你眼中是什么?!”

    符华终于开口,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我...”

    “现在我已经知道自己是律者了。”琪亚娜后退一步,像是要与她拉开距离,“我也知道自己的危险性,但我是不会回去的。”

    “你的任务应该已经完成了吧?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抱歉,我已经无法离开了。”符华的声音传来。

    “...什么?”琪亚娜难以置信地反问。

    “第八神之键·羽渡尘,”符华缓缓说道,“它的第零额定功率,把你和我的意识永远绑定在了一起。”

    “回去吧,琪亚娜。回到学园长她们身边。现在只有她们能保护你了。”

    “不,不行...”琪亚娜摇着头,一步步后退,“我已经回不去了...”

    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我现在一闭眼,就是想起自己变成律者时伤害大家的画面...”

    “我还会梦见那些死者,那些在‘她’醒来之后,因为崩坏而丧命的人们...”

    “还有贞嗣...他已经...”

    “我知道你现在很艰难。”符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但是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全。而且,贞嗣并没有——”

    “滚开!”琪亚娜尖叫起来,“从我的脑袋里滚出去!我不想听!”

    她的双手再次捂住耳朵,身体滑坐在地。少女蜷缩在角落,发出压抑的抽泣。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

    琪亚娜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寒冷而麻木刺痛。

    她现在要回到自己的一个据点——一个位于旧城区废弃建筑的地下室。

    那里十分简陋,但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期望更多呢?

    期望过去那样的生活吗?

    圣芙蕾雅的宿舍,温暖的被褥,芽衣准备的早餐,布洛妮娅打游戏的声音,姬子老师的唠叨,还有...

    那个永远包容自己的人,那对自己忘不了的白银之瞳...

    琪亚娜迈开脚步,踏进渐渐停歇的细雨中。而符华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琪亚娜。

    “对不起,我辜负了大家对我的真心。”

    “但如果事情真的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也只有做最坏的选择了——让我们三个人同归于尽。”

    “原谅我,琪亚娜。”

    ......

    ......

    少女漫无目的地走着,渴望寻找一个能躲开一切的地方。

    但她明白这么做只是徒劳,没有人能真正逃避自己的过去。

    那些在出生前就已经发生的事,决定了我们最终会成为怎样的人,有着怎样的性格。

    而就是我们的性格,决定了我们的命运。哪怕是再具备能力的人,也无法改变。

    对符华的愤怒,只不过是在宣泄长久以来她的无力感。少女很清楚,自己的身体里潜藏着什么,她体内的律者可以做到什么。

    三个月的孤行。从神州临海的海岸线,到内陆的荒原,再到这座庞大的都市。

    伴随着纷乱思绪与流浪生活一同袭来的,是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

    十二岁那年,西伯利亚的雪原上,“她”第一次醒来,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然后,父亲带着那条空荡荡的袖管,消失在了茫茫雪原中。

    从那时起,少女开始了寻父的旅途。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又何尝不是在逃跑,逃跑着假装“她”不存在...

    她不敢在任何一个地方待上太久,也不敢和任何人靠得太近。

    少女潜意识里害怕一切会重演,她会再次失去重视的人,直到她遇见了他们。

    芽衣、布洛妮娅、德丽莎学园长、姬子老师、温蒂。

    还有...

    “再见了,我蓝色眼睛的爱人。”这是他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然后,他怀揣着对她与这个世界的的热爱,化作星辰的碎屑,消失在宇宙中。

    挚爱与眷恋,梦想与牵绊,自己珍视的一切微小而确切的幸福...就如同那年焚烧的雪林一般,被自己亲手毁灭了。

    不管少女往哪里逃,不管她如何挣扎,脚下的路还是通向同一个终点——毁灭。

    死亡就是她的终点。

    而死去的时候,人就是孤身一人的。

    ......

    ......

    不知不觉,眼前闪起霓虹灯细碎的光芒,嘈杂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搅乱了她的思绪。

    琪亚娜恍惚地停下脚步,眨了眨眼,误以为自己走到了某处夜市。

    其实,她还走在阴雨中,周围是一片废弃城区。

    刚才那些都是幻觉,但这个温暖的的场景是多么似曾相识。像是过去许多个日日夜夜里,自己和他们一起逛过的街道。

    最初认识他的时候,是自己拉着他前行。在他还有些拘谨、有些沉默的时候,是自己把他拽进了自己的生活。

    而在爱恋的情感悄然滋生、终于在月夜彼此确认之后,他会主动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潮。

    此刻,少女抱紧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疼痛压制住那股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渴望——

    她多么想,多么想再次和那些人一起,走在这样温暖的光下。

    最终,脚步违抗了身体的命令。

    像是飞蛾追逐灼热的火光,琪亚娜迈开腿,朝着那片并不存在的温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