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罢却前驱填土志,换来碎银锁人心

    最前几条,仍是杀。

    斩煽乱僧侣。

    毁私藏兵器。

    清查旧藩武士。

    村社连保,藏匿死士者同罪。

    方强看得面无表情。

    直到中段,他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

    “废止炮灰。”

    “编入治安。”

    “赐予俸禄。”

    “以夷制夷。”

    他把这四句反复看了两遍。

    副将忍不住问:“将军,卫大人写了什么?”

    方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后面几行更细的字上。

    九州协军与降卒,久为前线炮灰,怨气深重。若逼之太急,则人人皆可为幕府死士。宜反其道而行,去其前线赴死之惧,授以小利小权,使其自保之心胜于神佛之念。

    每月给银五钱,赐腰牌,编为州县治安队。令其守村寨、查细作、巡粮道。凡能举发幕府暗桩、僧侣死士者,加赏。凡同队窝藏,连坐。

    使倭人盯倭人,使旧卒杀旧卒,使其为保俸禄而彼此撕咬。

    方强盯着“每月给银五钱”几个字,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点暖意。

    只有残忍与了然。

    “好个卫景瑗。”

    方强低声道:“这文官的刀,藏得比老子的刀深。”

    曹大瞒问:“将军要用?”

    “用。”

    方强将密令拍在残破的半截案板上。

    “他们不是为神佛玉碎吗?”

    “老子倒要看看,神佛能不能每月给他们五钱雪花银。”

    副将愣住:“将军,这些倭卒刚刚反过,又断粮道,又杀咱们哨卒。给他们俸禄,弟兄们怕是不服。”

    方强抬眼看他。

    “谁说这是赏?”

    副将一怔。

    方强冷笑:“这是狗链子。”

    他拿起密令,用指节敲着纸面。

    “以前他们被推去前线填壕沟,知道自己迟早是死,自然容易被幕府几句神佛祖宗煽得发疯。”

    “如今告诉他们,不必死了。每月有银子拿,有腰牌挂,有饭吃,还能在村里吆五喝六。”

    “你猜他们还愿不愿意为那些秃驴去死?”

    帐内诸将神色变了。

    曹大瞒眼底也掠过寒意。

    方强继续道:“人只要有了活路,就怕死。人只要领了银子,就怕丢。人只要手里有了点小权,就会把这点权看得比祖坟还重。”

    他将密令折好,塞回怀里。

    “传令。”

    “明日辰时,把九州残存的明协军、降卒,全押到校场。”

    副将抱拳:“若有人趁机哗变?”

    方强摸了摸战刀裂出的豁口,笑意更冷。

    “那就让火铳手教他们,俸禄和棺材,只能选一样。”

    ……

    次日。

    唐津港外的校场,被雨水泡了一夜,仍旧泥泞不堪。

    四周临时竖起了木栅,栅后是密密麻麻的大明火铳手。三段列阵,枪口平举。炮车也被推到了东西两侧,炮口斜斜压着校场中央。

    天色阴沉。

    一万九州协军与降卒,被分批驱赶进校场。

    这些人有的曾被编入前线运粮营,有的曾给大明搬炮修路,有的原是九州诸藩足轻,投降后又反复不定。唐津港京观之后,他们全被收押起来,等候发落。

    今日突然召集,谁都不知道方强要做什么。

    但看四周火铳火炮,看高台下磨亮的刀,看大明士卒冷冰冰的脸,他们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坑杀。

    许多人脸上毫无血色。

    有人腿软得站不住,跪倒在泥里,被后面的人踩了手也不敢出声。

    有人嘴唇哆嗦,低声念着佛号。

    也有人眼里冒出绝望的凶光。

    一名矮壮的降卒将手缩进袖中,死死攥着一块不知从哪抠出来的尖锐碎石,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旁边的同伴察觉,脸色惨白地按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周围都是明军!”

    矮壮降卒咬着牙,声音发抖:“反正都要死。等他们开铳,不如先冲上去砸死一个。”

    同伴连连摇头:“你伤不到人的。你冲出去,咱们这一排都要被打碎。”

    “那你就跪着等死?”

    “我……”

    那人哑口无言。

    四周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一万人挤在泥泞校场上,却没有多少声响。只有粗重的喘息,牙齿打颤,以及甲叶碰撞的细微声音。

    高台上,方强穿着全副甲胄走出。

    他脸上的伤口尚未结痂,眼神阴沉。曹大瞒立在他身后,独臂垂着,铁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通译站在一旁,身躯微颤。

    方强扫视下方一万倭卒。

    那一张张脸,有恐惧,有怨毒,有麻木,也有濒死前的疯狂。

    他很熟悉这种眼神。

    被逼到绝路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所以,不能只把他们逼到绝路。

    还要在绝路旁边,摆上一碗饭,一块银,一条拴在脖子上的绳。

    方强抬手。

    四周火铳手同时推弹入膛。

    咔咔声连成一片。

    校场里的降卒骚动起来。

    有人哭喊:“大人饶命!”

    有人直接跪下磕头:“我没有反!我没有烧粮!”

    还有人握紧碎石,双目赤红,准备最后一搏。

    方强没有下令开火。

    他只是转头看向通译。

    “念。”

    通译咽了口唾沫,展开文书,用倭语高声宣读。

    “大明军令!”

    “自今日起,九州明协军、降卒,不再调往本州前线充作攻城炮灰!”

    第一句话落下。

    校场里忽然静了。

    许多人甚至没听明白。

    不去前线?

    不去填壕沟?

    不去被火铳铁炮打成烂肉?

    通译也被下方的安静吓了一跳,忙继续喊道:

    “所有九州降卒,全部重新整编为州县治安队!”

    “凡入治安队者,发大明正式腰牌,登记名册。”

    “每月领雪花银五钱!”

    “另按户给粮,按功另赏!”

    “治安队只负责守村寨、巡粮道、查细作、捕乱党,不再随军远征!”

    这一次,校场彻底没有声音了。

    一万人呆呆站在泥水里。

    五钱银。

    固定俸禄。

    大明腰牌。

    不用再去前线送死。

    这些字眼割开了他们心中原本已经准备赴死的黑暗。

    高台下,一个老足轻嘴唇颤抖。

    “不是杀我们?”

    旁边的人也满脸错愕:“还给银子?”

    “每月都有?”

    “治安队……是当差?”

    “给大明当差?”

    疑惑快速蔓延。

    方强抬手。

    亲卫立刻将几十口大箱抬上高台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