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张家老宅

    巨鹿县,张家老宅。

    这座占地极广的宅邸,如今已被朝廷拨了专款修缮。虽不复当年张羽未发迹时的豪华,却也没有像寻常王侯府邸那般雕梁画栋、奢靡无度。青砖黛瓦,古木参天,透着一股岁月沉淀后的厚重与宁静。

    张羽屏退了随行的护卫,只让姜维带着人守在宅院外围。他拄着那根木杖,在张风和马良的搀扶下,缓缓踏入了这座承载了他半生记忆的老宅。

    正堂之上,香烟袅袅。

    张羽在父母的灵位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青砖,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爹,娘,儿子回来看你们了。”他低声喃喃,声音在空旷的正堂内回荡。

    前几年,一直替他守着这座老宅的主母也走了。如今,这偌大的宅院里,再也没有那个会在他每次离家时,站在门口默默抹泪的人了。

    站起身,张羽的目光扫过正堂里的一切。恍惚间,一幕幕画面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浮现。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那时的他,是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哥,整日里和院子里的婢女们嬉笑玩闹,没个正形。他还记得,自己曾偷偷溜出府,跑到自家开的杂货铺里去闲逛,装作伙计的模样,学着商贾的口吻吆喝,结果被掌柜的一顿臭骂。

    也是在这座宅院里,他收拢人心,暗中组建了日后威震天下的飞奴营和斥候营。

    还有那个有着异域风情的女子,古力娜美姬。他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那双如同草原雄鹰般桀骜却又充满好奇的眼睛。

    还有那场盛大的婚礼。他和张宁成亲那天,满院红绸,宾客盈门。张梁,他那位雄才大略的伯父,拍着他的肩膀,爽朗地大笑:“好小子,以后定有大出息!”

    那时的他,在府后的空地上学骑马,摔得鼻青脸肿也不肯服输;在书房里学书写,握笔的手被戒尺打得通红,却依旧咬着牙练字。

    “伯父……”张羽伸出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但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这位七旬老人的眼角滑落。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站着的张风、华灵、姜维等人。这些,都是他后来遇到的人,是他一手提拔、一手培养的人。

    可唯独,没有当年陪他一起长大、一起挨罚、一起在街头打架的那些人。

    “物是人非……”张羽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

    他在老宅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在众人的搀扶下走出大门。

    巨鹿县的街道上,华灯初上。

    张羽没有急着回县衙,而是拄着拐杖,在街道上慢慢地走着。姜维等人紧张地跟在身后,生怕这位老主子磕着碰着。

    不知不觉间,张羽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望去,只见街角处,一间熟悉的商铺正亮着昏黄的灯光。门楣上,那块“张家杂货”的牌匾依旧悬挂着,只是漆色斑驳,字迹也模糊了许多。

    “走……去看看。”张羽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拄着拐杖,缓缓走进了店铺。

    店铺里的格局,几乎和当年一模一样。靠墙的还是那几个高大的木架子,上面摆满了各种布匹、粮油和杂货。只是,柜台后的掌柜,早已换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老丈,您想买点什么?”年轻掌柜见张羽进来,连忙迎了上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张羽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柜台边缘。那里,还有一道他当年练刀时不小心砍出来的痕迹。

    “这铺子……还在经营?”张羽轻声问道。

    “是啊,”年轻掌柜笑道,“这铺子可是祖上传下来的,传到我手里,已经是第四代了。虽然如今东家换了人,但这招牌,我们一直留着。”

    张羽微微一怔。

    “东家……换了人?”

    “是啊,”年轻掌柜叹了口气,“听说这铺子原来的东家,如今做了皇帝。这铺子,早就被朝廷收归官有了。我们这些伙计,不过是替朝廷打工罢了。”

    张羽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掌柜,看着这间熟悉的店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铺子还在,可当年那个会在柜台后和他一起算账、一起喝酒的老掌柜,早已不在了。

    “老丈,您……”年轻掌柜见张羽神色黯然,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事。”张羽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锭碎银,放在柜台上,“给我拿一包当年常卖的粗茶。”

    “好嘞!”年轻掌柜连忙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包茶叶,递给张羽。

    张羽接过茶叶,转身走出了店铺。

    站在街角,他望着那块斑驳的牌匾,久久没有离去。

    夜风微凉,吹拂着张羽花白的头发。他望着巨鹿县繁华的夜景,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恍惚间,他的思绪被拉回了多年前。

    也是在这条街上,也是这样一个喧闹的夜晚。田丰因为性格刚直,不肯向当地的恶霸低头,被人围堵在街角,险些吃亏。

    是他,带着人冲上前去,替田丰解了围。

    那时的田丰,虽然狼狈,但眼神依旧倔强。他看着张羽,拱手道:“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张羽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大才,不该受此委屈。”

    后来,田丰成了他麾下最顶尖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立下汗马功劳。

    可如今……

    张羽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空荡荡的街道。田丰早已不在了。那个刚直不阿、为了天下苍生不惜犯颜直谏的谋士,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

    “元皓……”张羽低声念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不敢再想了。

    那些过往,太重了。重得让他这个七旬老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默默地收回了目光,拄着拐杖,转身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

    “陛下……”姜维察觉到了张羽的异样,连忙上前。

    “没事。”张羽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走吧,回县衙。”

    夜风微凉,吹拂着张羽花白的头发。他望着巨鹿县繁华的夜景,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这天下,终究是变了。

    而他,也只能在这变幻的天下中,继续走下去。

    “走吧。”他轻声说道,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一行人,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那座古老的宅院,在月光下,静静地诉说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