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九月领
尤菲米娅说因为几百年的内战，现在温瑟西亚王国中部和西部已经看不到人了，无论是纯血吸血鬼还是劣血吸血鬼，大家都会住在一起，以防止对方的渗透者把整个家庭杀死。
不光是吸血鬼们，各国的商人、旅者、冒险者和佣兵们也会特意避开温瑟西亚王国的中西部，谁也不想走在路上被血族袭击，然后被转化成吸血鬼。
如果有人误入比较传统的纯血吸血鬼领地内，或许纯血吸血鬼们还会照顾迷路者，礼送他离开，至于更多的情况，则是让不同的血族家族多了个血奴。
为了避免在纯血吸血鬼的领地内惹到麻烦，尤菲米娅主动去乘坐小蟋蟀佣兵队的马车，自己身为纯血吸血鬼，还是贵族，在纯血吸血鬼的底盘内起码不会招到他们袭击。
好消息，有尤菲米娅在没有任何人找上来，坏消息，尤菲米娅说纯血吸血鬼的军队一定在暗中窥视，而且自进入纯血吸血鬼的领土，艾什他们就没见到过任何人。
纯血吸血鬼们把精力都放在种族延续，以及和劣血吸血鬼的战争上了，各个城市、村庄之间都有士兵护送商人，平民，以保证本就珍稀的纯血吸血鬼国民不会加大损失。
艾什也确实没看到任何一个纯血吸血鬼在路上走，尽管地面上有车辙印和脚印，但不算很新，纯血吸血鬼的领地内以山脉山丘为主，不像劣血吸血鬼的土地是一大片的荒原，山路并不好走。
而且遇到陡坡，众人还得下来推马车，平时都是艾什去推，不过她要作为大家的斥候，警惕周围的一举一动。
在进入纯血吸血鬼领地时，尤菲米娅就告诫大家，劣血吸血鬼常年会派遣士兵进入纯血吸血鬼的领地内，盗窃、抢夺、绑架、强奸、屠杀或焚烧，不厌其烦的进行着骚扰。
除了劣血吸血鬼需要注意以外，还有各式各样曾经......血族先祖们玩得太过于“尽兴”，一不小心创造出来的诡异血族魔物，也常常会在山林中出没，所以必须小心。
这样一个生存环境危险又恶劣的地方，艾什很难想象纯血血族们会团结在一起，还维持着国家的存在，没有彻底的分崩离析，真是奇迹。
从刚进入纯血吸血鬼领地的寂静，到终于能看见人，已经是进入后第三天的事了。
这几天里大家和小蟋蟀佣兵队相处很融洽，尤菲米娅大概是距离家里越来越近，也有了笑脸，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翻过两边血族中间的那几道山梁，山路就不至于太过于陡峭了，没有悬崖峭壁，只是很普通的弯曲道路，而且路上还能看到很很稀奇的场景。
吸血鬼们总是神秘和低调的，芙涅娅曾和艾什开玩笑，世界上每十个学者，四个是骗子，三个是靠猜测，两个是盗取别人的灵感，只有一个会去真正调查研究的。
所有人们都觉得吸血鬼是一群冷漠，高傲，不可接近且凶残的种族，这些用在很多劣血吸血鬼上还可以，但是纯血吸血鬼？艾什不这么觉得。
在路上，大家遇到了几次由几十名血族士兵护送的平民，纯血吸血鬼们很友善，他们主动向尤菲米娅和艾什几人行礼，士兵们也会点头微笑问好，然后才开始盘问艾什一行人是做什么的。
他们惊奇于能看到不同的种族，也对能出来走走感到快乐，三支被护送的平民，一支是商人和矿工，一支是去其他村子定期探望亲戚或者朋友，最后一支则是去东方前线的补充兵。
说是补充兵，那些男男女女的穿着和神态，看起来更像是转化了没多久的人类，他们反而对战争很期待，这种情况被博里克称之为“力量错觉”。
刚转化成吸血鬼，“新生”的吸血鬼们有了远超人类的力量，自然觉得自己很强，想要找人干一架，或者试试自己的能力，这样的吸血鬼在北境通常活不过几个月。
而且随着深入，也能看到一些被木头围墙包围的村庄，村庄都很大，大家没有进去，因为食物还充足，而且贸然进去说不定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一些村庄的民兵把守着村落大门，透过大门，能看到里面人来人往的纯血吸血鬼们，以及被包裹在围墙后农田和小牧场，纯血吸血鬼们为了防卫劣血吸血鬼，已经采取了很极端的做法了。
说起极端，等大家路过纯血吸血鬼的城市，那才叫极端。
因为在第四天，艾什几人终于到了尤菲米娅的家族领地，被高低山脉所包围的圆形山谷，九月领。
穿过两侧密集的山林，山路的弧度缓缓铺开，最后一段丘陵地势彻底褪去时，眼前是被更多山脉环绕的森林洼地，森林之中散落着几个村庄，以及一座背靠西方的巍峨城市。
瓦尔迪恩，尤菲米娅家族的领土，巨大的堡垒城。
第一眼望去，整座城市没有半分鲜活的气息，只剩沉沉的压迫感，被森林牢牢包裹，孤傲地坐落在道路尽头的山峰之下。
它被一圈极致厚重的石墙死死箍住，墙体由整块暗沉的青黑岩石堆砌而成，石块表面覆着常年不见日光的湿冷暗沉，边角笔直而冷硬，没有任何多余的雕琢。
墙身高得离谱，差不多有十二三米高，直直戳向夕阳下的天空，将城内所有光景彻底隔绝，只露出一片错落耸立的建筑轮廓，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如同现今的温瑟西亚王国，静静盘踞着一方山野。
城墙顶端并非平整的台面，而是林立着细密尖锐的石垛，每隔一段距离，就凸起一座方正或尖顶的守望塔楼，墙体上刺出木头或石质、铁质的尖刺，以防止人攀爬。
塔楼的窗口狭长、幽深，像永不闭合的漆黑眼窝，无声注视着城外的每一寸山路、每一片林地，那些塔楼也极高，甚至有比城墙还要高出数米的了望塔，俯瞰整个九月领。
或许纯血吸血鬼们觉得没有人能靠近这里而不被察觉，然而九月领被大片森林所覆盖，东北方还有一片瀑布留下的阔湖，如果真的有人想潜入九月领，那是很容易的事。
小村庄也一样被围墙包裹，总共有三个村庄，错落在瓦尔迪恩东北、东方和东南，博里克一眼就看出这样排列村庄的背后目的。
为城市预警，敌人屠杀外围村民时，城墙上的守军能很快知道，是派兵支援村民，还是放弃他们，那就看领主的抉择了。
尤菲米娅的心情才此刻激动又复杂，大家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渴望结束这场本就不应该发生的“冒险”，回到自己的庄园过她的贵族小姐生活。
更多的，是期待见到西蒙，寄希望于西蒙没有抛弃她，在暗中等待尤菲米娅的归来，亦或是真的在筹钱，准备救出尤菲米娅。
然而西蒙失言快一个月了，只有尤菲米娅还在期待，其他人都觉得这是个令人唏嘘和悲伤的爱情故事。
不需要多说什么了，现在就是把尤菲米娅送到家，卖掉龙的残片，拿钱走人，马车队开下山坡时，几十个隐藏在九月领入口处的纯血吸血鬼士兵们钻出了草丛。
他们的伪装确实很好，艾什和伊拉都没有听见他们的声响，更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们就躲在道路两侧的灌木丛和树上。
这些士兵们他们基本都瘦高挺拔，或者肌肉壮硕，四肢纤细却线条紧实，脊背永远挺得笔直，漫长的血族岁月沉淀出独有的姿态，每一次站立、行走都带着刻入血脉的贵族私兵的规整，不见任何的潦草散漫。
他们认出了自己领主的女儿，一个个惊喜万分，为首的士兵领队赶紧派手下骑乘黑毛的战马去通知领主大人，自己则立刻护卫住自家的小姐，并婉转询问护送艾什几人的身份。
在等待期间，艾什对于这个略显得死气沉沉的领土没什么兴趣，倒是士兵们的穿着和武器让艾什难以离开视线，因为他们穿的甲胄，拿的武器，对比瑞文盖德帝国的领地私兵。
简直像是骏马和家驴！
士兵们有男有女，多是银发，红瞳，乍一看和艾什几乎差不多，苍白冷调的肌肤衬在暗沉甲胄之间，更显疏离冷寂，眼底藏着历经内战的沉敛，没有躁动与轻狂，只剩恒久的戒备与漠然。
他们的护甲搭配规整且极尽精良，内层贴身缠绕一层细密的锁子甲，万千金属环扣严丝合缝，轻薄的武装衣紧密贴合躯干与四肢关节。
锁子甲完美护住脖颈、腰侧、腋下等板甲难以覆盖的薄弱死角，走动时不会发出杂乱刺耳的碰撞声，只有极细微的细碎金属颤音，轻得几乎和星星铁差不多，就连移动的细微声响，很快便消融在山风里。
外层套着一体锻铸的哑光板甲，材质虽然不清楚，但是一看就知道质地致密厚重，板甲版型完全贴合每个人的身形，收腰利落，肩甲挺拔，胸甲线条流畅硬朗，没有冗余的装饰累赘。
甲面并非死板的纯黑，在阴翳天光下会流转出淡淡的冷调光泽，部分护甲的肩沿、胸甲纹路处，嵌着细窄的暗银与暗红线条，勾勒出一条正在喝湖水的红色火龙。
“那是你们的家徽吗？”骑着烤栗子的艾什策马到尤菲米娅身边好奇问道。
“是的，那是斯科拉家族的家徽，代表着为始祖的军队提供食物和水，以及他们所需的一切”
尤菲米娅说着话的时候，脊背不自觉地拔高，仿佛家族的骄傲降临到了她的身上，一扫路上的阴郁和悲伤，艾什喔了一声，抱着胳膊又看了一会儿士兵们。
横向一条观察缝的尖顶头盔、宽大的肩甲，看起来足够结实，上下臂甲和肘甲、裙甲和腿甲、膝甲，以及胫足一体的足甲，这些士兵们的甲胄武装完全，移动起来也不显得臃肿。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长剑，长枪也在他们手中握持，有些还在背上挂了盾牌，隐藏在他们黑色的披风之下，艾什抱着胳膊无不去想，吸血鬼们是有钱啊！守卫领地边境的士兵都穿的这么好，那精锐会怎样？
士兵领队稍稍以安全为理由，没有敢完全查看马车，就主动让一队士兵护送尤菲米娅和众人进城，马车队重新出发，向瓦尔迪恩进发。
路上一些去其他村庄的岔路也有士兵在守卫，他们向尤菲米娅低头，行最简单的守卫礼，也没过多久，城市方向便跑出一队二十几人的骑士。
这些骑士的甲胄都是红白相间的，他们骑乘的马匹健硕结实，每个人的甲胄看起来比士兵们还要坚硬，但是他们都佩戴头盔，一路奔驰到车队前，纷纷下马单膝跪地，低头以对尤菲米娅。
“小姐，抱歉......”
为首之人的声音在头盔里没有过于沉闷，反而中气十足，听起来应该是个中年人，他没有说更多，尤菲米娅也没有因为男人的话语而降下回家的兴奋，她只是简单抬了抬手。
“这不是你的错，阿尔贝涅，虽然遇上了一些.....波折，我遇到了新朋友，他们友善地送我回家，父亲和母亲呢？”
“领主大人和夫人在城堡，近期领地总被袭扰，庄园并不安全，他们已经得知您回来的消息，正在等您。”
尤菲米娅优雅得颔首，向为首的骑士行抚胸礼，叫阿尔贝涅的骑士还以跪地抚胸礼，利落起身上马，扫视了一眼被场面和景色震惊的小蟋蟀佣兵队众人，以及早已经历太多事的艾什几人，策马掉头，为车队开路。
艾什撇撇嘴，她还是不喜欢贵族这一套繁琐的礼节，以及那足以她唾弃的跪地抚胸礼，自己也就会对安瑟下跪，不，不一定，至少现在和安瑟坐在一张椅子上聊天还是做得到的。
拉住烤栗子，等着双层马车跟上，艾什有意向伙计们靠拢，她不愿跟在尤菲米娅身边，虽说是护卫，艾什可不想被别人认成是尤菲米娅的奴仆或者随从。
看出艾什想法的巴尼掩嘴偷笑，对艾什弹舌，艾什也弹舌回应她，翻了个白眼，和巴尼闲聊。
从城外的路一直到城门口，每隔着几米就有火把或路灯，沿途看不见任何平民，倒是有些没穿甲胄，腰间挂着弯刀，手中提着弓箭的射手在对尤菲米娅行礼。
看来九月领是被劣血匪帮给着实冲击到了，艾什能听到森林里传来脚步和树叶被剐蹭的声音，多半是更多的士兵在暗中巡逻。
就这样，在数不清多少双眼睛的注视下，车队穿过了瓦尔迪恩数米高的城门，进入了这座明显可能已有千百年历史，不断被修缮和改造的老城。
城内的建筑顺着地势层层叠叠向上延展，所有建筑都极高，尖顶的屋体、笔直的立柱、纵深的拱廊交错相连，整片规整城区的所有建筑，都是黑色和灰色为主，以及红白色的条纹作为装饰。
窗户全都开得极窄，深深内嵌在墙体之中，玻璃是暗沉的墨色或彩色玻璃画，完全看不见建筑内部的景象，只能看到一片片重叠的阴影，铺满整座城市。
街道除了主路宽阔外，无一都狭窄无比，在拱廊的阴影缝隙里，只能看见纵横交错的暗色线条，纯血吸血鬼平民们向尤菲米娅和骑士们行礼，但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贺，道路两边俯首的平民都在重复一句话。
“我的小姐。”
艾什觉得这里的空气都比别处更冷更沉，风穿过高耸的塔楼和拱桥间隙时，不会带来草木的轻响，只有低沉、绵长的空荡风声。
整座城市没有任何高声的喧嚣，没有繁华的热闹，每一寸石体、每一处建筑轮廓，都透着沉淀了数百年内战的隐忍与威严。
历经数百年无休止的内战，无数次劣血血族的侵扰与屠戮，这座城，没有崩塌，反而将所有的柔软彻底剥离，化作了冰冷、坚固、阴郁的堡垒。
这便是尤菲米娅口中，纯血吸血鬼最极端的生存方式。
放弃了所有外放的繁华，将一切力量、一切资源都收拢在高墙之内，以最沉默、最坚硬的姿态，死死守护着种族仅剩的存续之地。
艾什拍拍有些烦躁的烤栗子头顶，望着这座静立的巨城，无声以对。
外界传言的血族骄纵、嗜血与狂躁，在这里完全寻不到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熬过长夜战火、背负种族存续的沉重，还有一份刻进砖石血脉里的，古老又孤高的威严。
这座城的最尽头，能看到一座被更多堡垒和塔楼与城墙包围的尖顶城堡，那便是领主所在的地方了，艾什歪头对巴尼啧啧咂嘴。
巴尼明白艾什想说什么，不在这里多逗留，拿到钱就走，巴尼也不是很喜欢这种沉闷的城市，而且他也别想在这找乐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