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新查尔斯镇外的对峙,到第十天的时候,已经彻底变成了走个过场。
每天天刚亮,西班牙人的五门三磅炮,对着城墙轰个五六发,切罗基人在林子边缘放十几支冷枪,城墙上的民团对着外面回上几轮火铳,两边就都停了手。
到了中午各自回营吃饭,下午再随便放几枪,天刚擦黑就全缩回了营寨,连巡夜的岗哨都懒得加。
谁也没有真拼命的意思,他们是佛罗里达总督派出来抢金子的,不是来送命的。
当对峙到第十三天,阿隆索终于动了别的心思,他留了四十个西班牙兵,加两百个切罗基人在营地里装样子,每天照旧对着城墙放炮放枪。
暗地里带着剩下的八十个正规军、三百个切罗基战士,连夜拔营转回了二十里外的圣溪金矿。
他下令把抓来的流民全部赶下水淘砂,嫌手挖的进度太慢,直接让军士长佩德罗带着士兵,往矿脉的岩层里填火药炸。
轰隆的爆炸声每天在溪谷里响个不停,碎石混着黄泥漫遍了整条圣溪,岸边几百年的橡树林砍了个精光,河狸部世代居住的窝棚、祭祀的石堆,全被拆了当柴烧。
灰熊酋长派去打探情报的族人回来时,双目赤红,说整条圣溪都浑成了泥浆,溪底的鱼全翻了白肚。
连山上世代栖息的鹿群,都被爆炸声惊得跑光了,他们祖祖辈辈住的地方,已经成了一片烂泥塘。
灰熊双手握拳,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很愤怒,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作用。
数百人破坏性挖矿,就这么挖了整整十二天,要不是粮食即将耗尽,这些都打算住这里了。
这天傍晚,佩德罗把账册递到阿隆索面前,压着声音报数:“上尉,算完了,一共挖了一千七百磅金砂,还有一百二十七块狗头金,够整个远征队每人分三磅,剩下的交给莱昂总督,还能剩出一大半。”
阿隆索翻了翻账册,指尖敲了敲金砂堆,当即下令:“今天连夜收拾辎重,所有金子装上马车,天亮之前全军撤回圣奥古斯丁,半刻都不许耽搁。”
佩德罗愣了愣:“那查尔斯镇那边?”
“莱昂总督要的是金子,不是镇子。”
阿隆索冷笑一声,“唐人有城墙有炮,硬冲得死多少人?金子已经到手了,犯不着跟自己小命过不去。”
当天夜里,西班牙人,将所有辎重装车打包,全军连夜往南边撤,而留在镇外营地里装样子的士兵,也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拔了营,只留下几座空帐篷和一堆燃尽的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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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吉尼亚,詹姆斯敦,总督府议事厅。
烛火亮了一夜,伯克利坐在沙发里,手里攥着从查尔斯镇眼线,刚送回来的三封密报,下面站着副官和几个参谋,没人敢出声。
第一封密报写着西班牙人撤兵,圣溪金矿被毁坏严重,敌人赚得盆满钵满,第二封写着新查尔斯镇的布防,唐人满打满算只剩一百多人不敢出城。
第三封写着关于唐人的第五级巡航舰,从围城到结束从未出现。
伯克利执掌弗吉尼亚三十年,从来不会打没把握的仗,之前一直不肯动卡罗来纳,就是忌惮唐人那艘海东青号——五级巡航舰,三四十门炮,真打起来,弗吉尼亚整个海岸的商船都得被它扫干净。
可现在那艘船连个影子都没有,西班牙人围了镇子这么多天,那艘船还是没出现。
伯克利终于确定那艘船真的不在,要么沉在了海里,要么远走再也不会回来了,压在他心里一年多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莱昂这个老狐狸,倒是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伯克利把密报扔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唐人没了那艘巡航舰,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他抬眼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副官,语气正式,带着执掌殖民地三十年的威严:
“传令约翰·哈特上尉,即刻集结部队:两百名正规红衫军,五百名征召民兵,四门三磅炮,三门六磅炮,辎重粮草三日内备齐,立刻南下。
第一是占领圣溪金矿,不许剩下的金砂流入其他人手里。”
副官躬身领命,刚要退下,伯克利又补了一句:“收回金矿之后,不必回师,直接北上包围新查尔斯镇,记住,我们是奉英王的名义,驱逐外来异邦,保护卡罗来纳的英国臣民。”
副官和参谋齐声应是,转身退下安排。
伯克利走到窗边,望着南边的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
西班牙人拿了金子没关系,他要的是整个新查尔斯镇,是整个卡罗来纳北部,唐人守了这么久的基业,该换主人了。
...........
队伍从詹姆斯敦出发的第十一天,圣溪谷口的橡树林,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哈特上尉勒住马缰,十一天陆路行军,红衫军的制服蒙了一层灰,民兵的鞋子磨破了大半,三十辆辎重车坏了两辆,沿途补了三回马掌。
卡罗来纳的荒路本就难走,带着炮和粮草能这个时间赶到,已算快的。
谷口静得反常,连个放哨的切罗基人都没有,哈特带着一队人先进谷,踩过满地被砍断的橡树枝,脚下全是混着金砂的烂泥。
溪谷两侧的岩壁被炸得坑坑洼洼,黑火药的硝烟味散了十几天还没散尽,河狸部搭在溪边的桦树皮窝棚,全成了碎木片。
溪底表层的金砂早被刮得一干二净,只有岩壁缝隙里还嵌着点细碎金粒,混在黄泥里泛着微弱的光。
哈特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回头对副官说:“按总督原定部署,留一百民兵守矿洞搭两个岗棚,剩下的人今晚扎营休整,明天一早拔营北上。”
副官应声去安排,报捷的快马当天往詹姆斯敦飞奔而去。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再次拔营。
又走了整整三日,新查尔斯镇的石墙才在地平线上露出轮廓,哈特选了镇子正北一里的开阔地扎营,七门炮一字排开,四门三磅炮在前,三门六磅炮压后,炮口全部对准镇北的主城门。
营地挖了简易壕沟,外围钉了尖木桩,两百红衫军住中间,民兵分驻两翼。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营地里的篝火连成半里长的光带,比当初西班牙人的营盘宽了一倍还多。
查尔斯镇的人不是瞎子,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对方一看就来者不善,郑嵩派人来问却被赶出营地。
次日天刚亮,哈特带着两名副官,策马到了火铳射程之外。
他勒住栗色战马,抬了抬下巴,副官上前一步,对着城门楼高声喊话:“城上的人听着!弗吉尼亚总督麾下约翰·哈特上尉在此,让你们主事的人出来答话!”
喊声顺着风飘进城,城墙上的岗哨立刻往市政厅传信。
没过一刻钟,郑嵩的身影出现在城门楼的女墙后,周虎按着腰刀站在他身侧,护卫队的火铳齐刷刷架在了墙垛上。
两人隔着百步距离对视,风卷着尘土从中间吹过。
“哈特上尉,圣溪四方协议的墨迹还没干,你占了金矿又带兵围了我的镇子,是什么意思?你擅自越界进入卡罗来纳领地,就不怕塞尔总督把状告到伦敦英王?”郑嵩怒气勃发,连续被人骑脸输出的感觉并不好。
哈特坐在马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语气里的傲慢毫不掩饰:“塞尔?一个勾结异邦、私授土地的王室代理人,也配代表英王陛下?
伯克利总督已经下令,暂停他的一切职权,卡罗来纳的事务,即日起由弗吉尼亚代管。”
他抬手指了指城墙,马鞭在空中晃了晃:“这片土地从始至终都是英王陛下的领地,你们这群东方人私筑堡垒、囤积军械、垄断黄金贸易,本身就违反了殖民地宪章。
我今日带兵前来,就是要驱逐非法滞留的异邦人,收回王室的产业。”
“非法滞留?”郑嵩语气平静,“当年这片土地是我们从河狸部手里换的,镇子是我们一砖一瓦建的,所有贸易都经过塞尔总督府登记纳税,手续全在市政厅存着,上尉要是想看,我可以让人抄一份给你。”
“手续?”哈特嗤笑一声,“和野蛮人签的契约,和叛徒签的手续,在大英帝国的律法里不作数。”
他往前催了半步马,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十足的施压意味:“郑管事,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你那艘海东青号巡航舰,一年十一个月零七天没人在北美海岸见过了。
你现在就剩一艘武装商船,岸上满打满算一百多个人,真打起来,你这道石墙挡不住七门炮轰三天。”
“我给你指条明路。”哈特带着施舍般的傲慢。
“三日之内,交出所有黄金库存,解散护卫武装,所有人登船离开卡罗来纳,伯克利总督可以既往不咎,准许你们带走私人物品。
要是非要等着破城,那就按海盗论处,所有人都得上绞刑架。”
城墙上的护卫队纹丝不动,郑嵩扶着冰凉的女墙,目光扫过英军的营盘,怒道:“上尉既然算得这么清楚,怎么不算算,真打起来,你这七百人要填多少人命才能爬上城墙?!
西班牙人试过,没敢冲,你觉得你的红衫军,比西班牙正规军多几条命?!”
“镇子我们建了一年,粮仓够吃半年,城墙上的炮也不是摆设,你轰塌城墙容易,想清干净巷子里的抵抗,没个两三个月、死个两三百人,想都别想。”
郑嵩的声音稳得像脚下的石墙,“等你耗到损兵折将,塞尔的状纸也递到伦敦了,伯克利总督丢了官位,你这个带兵的上尉,怕是要上军事法庭。”
哈特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唐人说的倒是实话——硬冲城墙,伤亡小不了,伯克利要的是完整的镇子和金矿,不是一片焦土。
“你不用拿这些话吓我。”哈特冷着脸,“三日期限,我说到做到,你好好想想,是带着人安安稳稳走,还是陪着这堆石头一起死。”
说完他拨转马头,带着副官径直回了营地,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城墙上,郑嵩看着英军的身影退回营寨,半天没动。
周虎凑过来,压着声音问:“管事,他们真敢硬冲?”
郑嵩摇了摇头:“暂时不会。哈特约翰清楚硬冲代价太大,他耗不起,他只是想施压而已,等着我们内部乱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镇子里的街道:“传令下去,四门六磅炮全部移到北墙,炮手轮值,弹药备足。各岗哨加一倍人手,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许开城门,不许和城外的人搭话。”
周虎应声下去安排。
(这个时期的北美,最大的痛点就是每个殖民点的人太少,稍微打打就破防,折损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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