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软肋

    年迈母亲的慈容、妻子温柔的眉眼、孩儿稚嫩的笑脸,一一在脑海中浮现,搅得他心口剧痛,酸涩与惶恐席卷全身。

    在牢中昏暗的光线下,温超眼底泛起层层水雾,坚硬的心防已然摇摇欲坠。

    可下一瞬,不知闪过了什么念头,令他猛地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丝,硬生生压下心头的动容。

    不会的。

    不会的!

    他心中暗自笃定。

    当初那人寻他做事之时,早已许诺再三,只要他守住秘密,一口咬死只是临阵脱逃,绝不牵扯幕后之人,便会保他全家老小一世安稳无忧,护他母亲安度晚年,保妻儿衣食富足,护孩儿平安长大。

    纵使他一辈子不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会有安然无事的生活,并不会被他的举动牵连。

    所以,只要他死扛到底,家人便安然无恙。

    想到此处,温超眼底的动容尽数褪去。

    他重新凝起冰冷的倔强,再次闭紧了口,任凭心口万般煎熬,再无半分松口的迹象。

    裴宴修将他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看得出来,温超重情顾家,可偏偏被虚妄的承诺困住心神,甘愿舍身护人。

    他坚信,以温超的本心,是绝对不会做出在战场上谋害战友的行为。

    所以温超定然是受了别人的指使。

    可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呢?

    他目光如森,紧紧凝视着温超,却没有开口询问,只在观察温超表面上的纠结。

    温超也不想开口,更没有注意到裴宴修寒凉的视线,他一门心思只想着自己的家人。

    就在这人心僵持不下,牢房内的气氛凝滞的刹那,沉重的牢房大门忽然传来轰隆的一阵响声。

    牢房大门被人从外推开,水泱放了一位女子进入,默默退后两步,将牢房大门关上,守在门外。

    一缕清透的光线顺着门缝倾泻而入,瞬间刺破了满室经年不散的昏暗浊气,直直落进阴森的牢狱中,晃亮了满地血污与刑具。

    下一瞬,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踉跄着出现在光亮尽头。

    温超定睛一看,双眼瞬间恢复了昔日的明亮。

    他心中一颤,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此人,是他的妻子汤枝。

    她一身素色布裙,衣衫洗得发白,边角微旧,满头青丝仅用一根素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面色愈发蜡黄憔悴。

    因为听到温超被捕的消息,她忧心夫君牢狱受苦,日日夜夜寝食难安,变得日渐消瘦。

    汤枝眼尾布满细密红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愁,原本温婉清丽的容貌,早已被相思忧虑磨得黯淡无光。

    可此刻,暖亮的光线尽数落在她身上,轻柔地铺在她憔悴的眉眼,落在她单薄的肩头,为她灰白疲惫的面容罩上了一层浅浅柔光。

    这束亮光,冲淡了几分落魄凄苦,给她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鲜活的光彩。

    她站在光亮之中,遥遥望见刑架上满身伤痕血肉模糊的温超,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瞬间滞住。

    她向温超冲了过去,“官人——”

    一声哽咽破碎的呼唤,猝不及防冲破汤枝的破喉。

    因为这份情意,她不怕牢狱阴森,脚步快速奔向温超,无视裙摆扫过地面的血污,快步冲到刑架之下。

    她原本想着与他紧紧相拥,但是看到遍体鳞伤的他,又怕自己的动作弄疼了他,一双手停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她心口骤然剧痛,泪水瞬间决堤,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碎成水渍。

    温超看见日思夜想的妻子,方才扛住万般酷刑都未曾崩裂的心神,瞬间轰然瓦解。

    原本坚硬如铁的眼底,在看到汤枝义无反顾奔向自己的时候,变得湿润且通红一片。

    “阿枝……你怎么来了?谁准你进来的?”他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心疼,全然没了方才面对逼问的强硬冷硬,只剩满心惶急,一脸担忧地说:“牢狱凶险,污秽不堪,你身子本就孱弱,怎可涉足这种地方!”

    汤枝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她的指尖颤抖着,下意识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又怕触到他脸上结痂开裂的伤口,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她只能含情脉脉望着他,哭声哽咽不止:“是裴将军——”

    温超疑惑地望了一眼裴宴修。

    裴宴修不动声色,连看都不曾看他们夫妻二人。

    “官人,你可知你当了逃兵后,我们一家人的日子有多么艰难……”汤枝的泪水流得更凶,声声泣诉。

    温超依旧是疑惑不解,“怎会?”

    那人不是说过,会好生照料他的家人,让他免去此等后顾之忧吗?

    汤枝痛哭流涕,肩头剧烈颤抖,将最近一两年发生的事情通通告诉温超。

    “我们被温家族长赶出了家门,并从族谱除名,因为你的事情闹得实在是太大了,自曾祖父那一支起,温家的男儿尽数革职,不允许后代参加科举或者参兵入伍——”

    “被除族后,我带着阿姑与两个孩子寻找住处,一开始居住在破庙里,奈何气候不好,阿姑感染了风寒,不幸留在了那冰冷刺骨的冬日——”

    “两个孩儿夜夜哭闹,追问我爹爹何时归家,我次次无言以对,只能瞒着他们,说爹爹在外办事,不久便回。”

    汤枝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官人我没用啊!都怪我没用!”

    温超还未从母亲去世的打击中走出来,眼下听到汤枝的自责,眉心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你最是有用——”他出声安抚。

    还未把话说完,汤枝就打断了。

    “不,我没用,非但没能保住阿姑的性命,两个孩子也在不久后饿死了,唯有我这条贱命活了下来!”

    温超心口骤然绞痛,鼻尖酸涩难忍,眼眶的泪水滚落,痛彻心扉。

    “居然……”他深深吸入一口气,眼中多了几分狠厉与后悔,“他居然敢骗我!”

    “官人!”汤枝的尖叫声,再次打断了温超的情绪,说:“我听裴将军的手下曲校尉说,你是受人指使,才做出此等祸事来。”

    “裴将军公正严明,只要你把幕后之人的身份告诉他,他定会保留你性命,我们夫妻二人,也好相守一生。”

    温超投向裴宴修的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不信任。

    眼下的他,还能相信谁?

    不过说到底,他还是一条贱命,早在当时,就该同徐景山一样,战死沙场,哪能苟延残喘至今呢?

    温超从口中吐出一口白气。

    “裴将军,好计谋。”他真心地称赞裴宴修,“让我看到了我最愚蠢的一面。”

    裴宴修并不作声。

    “只不过,我实在是愚蠢之人,根本不知其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