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不许偷懒
程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也看着山下那些人。
他没出声,听见她叹了一口气。
“昨天晚上我还在害怕。”
程宴扭头看她。
沅娘没有回头,“阿宴,其实我也怕的。”
“带着村民们躲进深山,这是咱们找的活路。可万一……”
“不是活路呢?”
这次,沅娘转了过来,程宴抿着嘴唇沉默。
沅娘继续说,“我怕我做不好,怕粮食不够吃,怕带着大家在深山里也活不下来,那可怎么办?”
“总不能避开了流民,最后带着大家一起死在深山里……”
程宴皱了皱眉。
沅娘轻笑了一声,顿了顿,“不过现在,我能放心了。”
“我不怕了。”
“你看。”
沅娘的目光又看向不远处,所有人都在忙,大家同心协力把日子过好,这种日子,光是看着就觉得有盼头。
程宴从来都没有见过沅娘这样的人。
他在京城见的最多的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争夺厮杀的。
为了自己的利益,连亲爹娘,自己的子女都能随意抛下的。
可在这里生活的这段时间,却让他找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爱和责任。
他不习惯于表达,却还是忍不住抬起手,触碰了沅娘的衣角一下,又缩回来。
“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沅娘转头看他。
程宴看着山下那些人,目光平静。
“有我在。”
沅娘愣了一愣,“好。”
……
她趁着众人没注意,找了个机会去了一趟市场。
这段日子实在是太忙了,白天几乎没时间脱身,每次到这边,市场都已经关门了,黑漆漆的。
沅娘轻手轻脚走到仓库门口,搬了一张凳子坐下,从怀里掏出手机。
田思琪的消息攒了十几条。
田思琪:【沅沅!今天又接了二十单!】
田思琪:【那个博主又发了一条视频,专门介绍咱们的帕子,你猜怎么着?爆了!】
田思琪:【图片图片图片】
田思琪:【你看这些订单,排到一个月后了!】
田思琪:【你那边怎么样了?安顿下来没?】
田思琪:【人呢?又消失了?】
最后一条是三个小时前发的。
沅娘没把自己的来历告诉田思琪,但田思琪隐约知道一些。
沅娘虽然嘴上不说,可实际上这阵子心理压力很大,特别是流民四处作乱之后,有时候夜里做梦,都会梦到三里槐村被流民祸害了,还梦到很多很可怕的画面……
有时候话赶话的,就跟田思琪说了一些。
但有些话能说,有些不能说,沅娘心里也有数。
因为田思琪的这个世界是和平的,至少国内是这样,如果沅娘说她那边战乱,天灾,流民……
那估计会很奇怪……
两人都心照不宣的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田思琪是一个很好的听众。
沅娘弯了弯嘴角,打字回复:
沅娘:【安顿下来了。信号不好。】
沅娘:【订单先接着,我这边人手够。】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
田思琪没回,估计是睡了。
沅娘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这片黑暗的市场。
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可她心里却暖暖的。
她在市场自己租的仓库门口蹲着刷了一会儿手机,主要是查看后台订单,摘录一些订单的要求,还有网购。
买用得上的不显眼的工具,买物资。
全部处理完,沅娘才回了桃源村。
棚子里,溪娘的手搭在阿显身上,阿显的脚蹬在溪娘腿上,两个孩子挤成一团。
沅娘替他们掖了掖被角,躺下来。
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
翌日一早,沅娘没像前一日起的那么早。
不过也赶在日头高照之前起来了。
村里依然是朝气蓬勃,热火朝天!
谢里正跟昨日一样,拄着拐杖走来走去,嘴里话也没停过。
“这根梁,得再砍细点儿,不然架不上去。”
“那个地基,挖浅了,再往下挖两尺。”
“石头堆那边,别都堆一块儿,挑大的垒墙,小的填缝。”
没人嫌他啰嗦。
谢里正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他的话,都是经验。
阿显跟在谢里正屁股后头,学他的样子拄着一根小木棍,一步一挪,小脸绷得紧紧的。
“谢爷爷,您在干什么?”
谢里正低头看他,“爷爷在监工。”
“监工是什么?”
“就是看着他们干活,谁偷懒就骂谁。”
阿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学着谢里正的样子,朝干活的人群喊了一声:“不许偷懒!”
那边霍荣正抡着斧头砍树,听见这一嗓子,差点没砍到自己脚上。
“阿显!你喊什么!”
阿显吓得躲到谢里正身后,露出半个脑袋。
谢里正哈哈大笑。
溪娘蹲在不远处捡石头,听见笑声抬起头,看见阿显那副怂样,也忍不住笑了。
快到晌午的时候,太阳毒了起来。
干活的人躲到树荫底下歇息,喝水擦汗。
孩子们不怕热,还在跑来跑去。
栓子带着二歪,不知道从哪儿捉了一只虫子,拿草棍儿逗着玩。
阿显凑过去看,被那只虫子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胆小鬼!”栓子笑他。
阿显不服气,又想凑近看,又不敢,站在那儿干着急。
溪娘走过去,牵起他的手,把他带到一边。
“别怕。”
“那个虫子不咬人。”
阿显眨眨眼睛:“真的?”
溪娘点点头,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也去逗那只虫子。
阿显看着她,慢慢不怕了。
谢里正坐在树荫底下,看着这几个孩子,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也像阿显这么大,跟着爹娘逃荒。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饿,什么叫渴,什么叫死。
他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霍母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里正伯,喝水。”
谢里正接过,喝了一口。
霍母在旁边坐下,也看着那些孩子:“您想什么呢?”
谢里正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霍母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谢里正看着远处,慢慢开口:“那年我七岁,跟霍荣差不多大。也是这么个旱年,地里颗粒无收,村里人都往外跑。我爹我娘带着我和妹妹,一路往南走。”
霍母听得入神。
谢里正的声音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走了半个多月,带的干粮吃完了,就挖野菜吃。野菜挖完了,就剥树皮吃。树皮吃完了,就开始有人……”
他没说下去。
霍母知道他要说什么。
树皮吃完了,就开始有人吃人了。
谢里正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我妹妹就是那时候没的。不是饿死的,是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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