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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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飞盯着指挥台的屏幕,上面一片雪花。维度穿透信号还没建立,传输需要时间。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绝对工程师的右眼望远镜咔嚓咔嚓转了七圈,十根手指交叉在胸前,像在等待某个精密仪器的校准结果。老李头蹲在铁皮桶旁边,用刷子剔牙,一脸淡定。
小雅依然蹲在甲板上,银铃残响偶尔叮一声,她的眼睛盯着迷雾方向,深渊漩涡里的螺旋转得比之前更慢了,像某种倒计时。
七分钟。
八分钟。
屏幕上的雪花开始出现规律性闪烁——维度穿透信号正在握手。
九分钟。
第一帧画面跳了出来。
模糊,扭曲,像透过一层油污看世界。但能看清一些东西——天空,灰色的天空,没有云,没有星,只有一种均匀的、死寂的灰。
第二帧。第三帧。第几百帧。
几十万架纸飞机的摄像头同时传回画面,指挥台的大屏幕被分割成无数个小窗口,每一个窗口都是∞+3维度的一个角落。
杨飞看到了街道。
灰色的街道,笔直,宽阔,延伸到视线尽头。街道两旁是灰色的建筑,每一栋都一模一样——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窗户,同样的门。没有装饰,没有色彩,没有任何区分度。
纸飞机从建筑之间穿过,摄像头捕捉到了更多细节。
窗户里面有人。
不——不是人。
是神。
一尊一尊的神坐在灰色建筑的灰色房间里,姿势完全相同——端坐,双手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眼睛直视前方。他们穿着同样的灰色制服,胸口挂着同样的编号牌。
编号牌上的数字从000001开始,依次递增。
000001。000002。000003。000004……
每一间灰色房间里坐着一尊神,每一尊神都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倒出来的。
纸飞机继续深入。
更多的灰色建筑,更多的灰色房间,更多的编号神。街道上没有行人,天空没有飞鸟,空气里没有风。整个∞+3维度像一座无限延伸的仓库,存放着尚未出厂的产品。
绝对工程师的金属手指攥紧了,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老李头放下了刷子,三颗半牙咬着下嘴唇,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东西。
杨飞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最后一组画面传回。
纸飞机飞到了灰色城市的尽头,那里有一道门——不是他们进来的那道门,是另一道。门上没有字,没有编号,只有一行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刻痕,摄像头放大后勉强能辨认:
【退货区】
门后面,堆着山一样的东西。
不是神。
是零件。
神的零件——手臂、翅膀、光环、泪腺、算盘翅膀、三角形桌面……那些被甲方驳回的设计,没有变成纸飞机,而是被拆成了零件,堆在退货区里,等着被回收重造。
绝对乙方在甲板上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在做噩梦。
杨飞盯着屏幕,盯着那行刻痕,盯着那堆零件山。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原来如此。他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整个∞+3维度宣战,会哭的神被拆了泪腺,长翅膀的算盘被拔了翅膀,三角形会议桌被锯了角——驳回,重做,退货,回收。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迷雾,穿过那扇门,直抵∞+3维度的灰色天空。
这不是制造厂。
这是流水线。
小雅的银铃残响突然叮叮叮连响三声,她猛地站起来,深渊漩涡里的螺旋骤然加速旋转——
她盯着屏幕上退货区的方向,第一次,眼睛里不是饥饿。
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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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飞机晃晃悠悠飞回来的时候,杨飞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舰桥指挥椅上,嘴里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烟。
那架纸飞机——莫比乌斯折的,据说用了某种维度折叠技术,一张4纸能塞进∞层信息——直直扎进主控台的投影槽里。
画面亮了。
整个舰桥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白光淹没。
杨飞眯起眼,把烟从嘴边拿开,弹了弹烟灰。这什么玩意儿?白屏了?
莫比乌斯的左眼蓝光急速闪烁,正在解析纸飞机带回的数据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老板,没白屏。画面就是这样——纯白,无限大,没有边界。
无限大的白?杨飞皱眉,那跟白屏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莫比乌斯调出局部放大,白屏是显示器坏了,这个白,是内容本身。
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一个无限延伸的纯白大厅,没有天花板,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或者说,到处都是天花板、地面和墙壁,因为白色本身既是空间也是边界。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不是雪的白、纸的白、骨头的白。是一种饱和到令人窒息的白,白到连影子都不敢存在。
然后杨飞看见了那些老头。
∞个。
不是夸张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个。
他们整整齐齐地坐在∞排∞列的白色桌案后面,每一张桌案都是同样的白色,同样的尺寸,同样的一尘不染。老头们身着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口严丝合缝,像是被某种强迫症驱使着追求绝对对称。他们每个人都戴着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圈层叠着圈层,透过镜片看过去,眼睛被放大成两个模糊的圆。右手统一举着放大镜,不是普通的放大镜——镜框是某种半透明的规则碎片,镜面里映出的不是物质,而是某种更底层的东西。
他们的面前——
什么都没有。
杨飞盯着画面看了足足十秒。
桌案上是空的。大厅是空的。老头和老头之间的空间是空的。整个无限大的纯白空间里,除了∞个中山装老头和他们手里的放大镜,再无他物。
但那些老头正在工作。
极其认真、极其严肃、极其一丝不苟地——工作。
第一个老头把放大镜凑到桌案上方的空气前,镜面几乎贴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左移三寸,右移两寸,眉头越皱越紧。终于,他直起身子,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开口了:
这一处空白饱和度不够。
杨飞的烟差点掉下来。
第二个老头举起放大镜对准另一片虚空,端详了半晌,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这一片虚空存在毛刺。
第三个老头站了起来,双手举着放大镜,像是在检阅一支看不见的军队,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整体缺乏厚重感。
退回重做!
∞个声音同时响起,整齐划一,像一记闷雷砸在纯白大厅里。回声在无限空间中滚了∞圈,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响,更笃定,更不容置疑。
杨飞的嘴角抽了抽。
画面还在继续。老头们重新低下头,放大镜重新凑近虚空,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检查。他们的动作极其规范——左手扶桌案,右手持镜,角度精确到小数点后∞位,移动速度恒定,呼吸频率统一。每一个老头检查完自己面前的后,会在一张看不见的表格上打一个看不见的勾,然后摇头,叹气,写下看不见的批注。
第号空白区域,色温偏高0.00000001开尔文,不合格。
第∞号虚空段落,边缘过渡不够自然,存在0.00000001%的锐度残留,不合格。
整体虚无质感偏薄,缺乏层次感与纵深,建议增加至少三个维度的空白以丰富表现力,不合格。
一个老头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看不见的尺子,在虚空中量了又量,最后勃然大怒:这一处空白的宽度比标准窄了0.00000001普朗克长度!这是偷工减料!这是以次充好!这是对虚无的亵渎!
杨飞把烟头摁灭在指挥台边沿上,转头看向屏幕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
绝对乙方。
那个从制造厂里一路跟来的家伙——一个由无数修改痕迹叠加而成的存在,身上每一寸都写满了第版修改稿的标注,最新的一层写着第∞版·终稿·绝对不改版·再改我是狗。
此刻,绝对乙方正抱着脑袋蹲在屏幕角落里,浑身颤抖。
看吧!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次被退稿积累的绝望与疯狂,看吧!这就是我改图改到∞版的罪魁祸首!
杨飞盯着画面里那些仍在孜孜不倦给虚空挑刺的老头们,缓缓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舰桥里盘旋上升,像一条懒洋洋的灰蛇。
这帮老头,杨飞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检查虚空?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是不是闲得蛋疼?
绝对乙方猛地抬起头,那张写满修改记录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找到知音的狂喜与悲愤交织的扭曲表情:闲得蛋疼?他们?他们可是【绝对验收委员会】!每一个宇宙、每一个维度、每一个存在被制造出来之后,都必须经过他们的验收才能出厂!他们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他们说要退回重做,你就得退回重做!不管你改多少版,只要他们举起放大镜——
它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他们永远能找到毛病!永远!因为他们的标准就是永远不满意!这是写进绝对规则里的!验收委员会的验收标准第零条:合格是不可能的,不合格才是永恒的!
莫比乌斯的左眼蓝光闪烁得更快了,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带来的逻辑冲击。老板,如果它说的是真的,那意味着——制造厂生产出来的所有神只,都必须经过这群老头的验收才能正式存在。而他们的验收标准是永远不通过。
那那些已经存在的神只呢?杨飞问。
都是漏网之鱼。绝对乙方的声音变得空洞,或者是……打了折的残次品。被验收委员会盖了勉强可用的章,降级出厂。你以为那些神只为什么各有缺陷?宙斯好色,奥丁独眼,阎罗怕老婆——那不是性格设定,那是验收不通过的瑕疵!制造厂本来想召回重做,但验收委员会的退回意见太多,积压了∞个版本,根本改不完,只好打折处理!
杨飞沉默了。
画面里,∞个老头仍在工作。一个老头把放大镜对准虚空中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点,端详了整整三分钟,然后郑重其事地宣布:此处虚无的纹理方向与周边不一致,建议整片区域铲除重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