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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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座草稿纸空间开始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图纸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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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后的光比杨飞想象中刺眼。

    不是那种神圣的、令人肃然起敬的光,是日光灯管快坏了的那种——忽明忽暗,带着嗡嗡的电流声,像一只垂死的蚊子在头顶盘旋。

    绝对制造厂的设计院,就这么突兀地嵌在维度尽头灰色迷雾的深处。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仙气缭绕。一排排灰白色隔断工位,桌上堆满草稿纸、铅笔头、橡皮渣和凉透的速溶咖啡。墙上贴着今日事今日毕甲方虐我千百遍我待甲方如初恋的标语,落款都是同一个印章——【绝对乙方专用章】。

    杨飞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操,跟我上辈子公司的格子间一模一样。

    老李头——如今该叫绝对物业了,签了卖身契的正式员工——拎着垃圾袋跟在后面,闻言哼了一声:你以为造神是什么高大上的活儿?跟流水线拧螺丝没区别。我扫了∞年的神只残骸,每一个出厂的货,肚皮上都印着批次号。

    小雅蹲在一张工位旁边,歪着脑袋看桌上的东西。银铃手串安静地垂在腕间,她没去碰那些文具,只是鼻子微微翕动,像在分辨什么气味。

    那个气味——腐饭之气——从迷雾深处飘来,她却破天荒地没有流口水。

    杨飞注意到了这一点,眉头微皱,但没说什么。

    人呢?他拍了拍最近的一张桌子,震得咖啡杯里的残渍晃了晃。

    隔断最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哀嚎:别催!别催!已经在改了!第三十七版马上好!

    一个瘦得像铅笔的人从图纸堆里冒出来。

    真的像铅笔——细长、笔直、头顶秃得发亮,只剩边缘一圈灰白的毛发,像被削过的木屑。他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老头衫,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写着【绝对乙方·编号001】。

    他的手指细长,关节突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永远夹着一支铅笔,像长在那里的器官。

    你们是……绝对乙方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从杨飞扫到老李头,再扫到小雅,最后定格在老李头胸口的齐天集团工牌上。

    那张工牌是杨飞临时用大粪冥币糊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齐天集团·环卫部·老李头。

    绝对乙方的瞳孔猛地收缩。

    新……新甲方?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被折磨了∞年、终于看到新金主的狂喜,像沙漠里的旅人看见自来水管。

    杨飞双手抱胸,靠在隔断板上:算你识货。之前的甲方——那些绝对股东——被我妹妹吃了。现在整条生产线,归我。

    绝对乙方的铅笔地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像筛糠,捡了三次才握住。喉结上下滚动,眼眶泛红:∞年……我给那些股东画了∞年设计图……每一版都被打回来……他们说不够威严不够神圣不够让人跪下去的压迫感……我画过三万六千种神只外观方案,全他妈是金光闪闪、宝相庄严、一个比一个装逼的玩意儿……

    他越说越激动,铅笔在空中挥舞,像指挥棒。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他们连眉毛的角度都要管!上一版我画了个战神,剑眉星目,他们说眉毛太凶,不够慈悲。我改成慈眉善目,他们又说太软,不够威慑力。我他妈画个不凶不软的,他们直接来一句——没有辨识度,重画

    老李头在旁边听得直乐,垃圾袋往地上一放:我扫了∞年你设计的神只残骸,每一个都长得跟复制粘贴似的。金身、莲台、法相、光环——跟批发市场进的货一样。

    绝对乙方苦着脸:我能怎么办?甲方要什么我就画什么。乙方乙方的,不就是吗?

    杨飞盯着他,忽然笑了。

    那种笑不怀好意,像猫看见了一条没见过的鱼。

    那如果——我说如果——新甲方不要威严,不要神圣,不要压迫感呢?

    绝对乙方愣住了。

    新甲方要的,杨飞一字一顿,是恶心。是荒诞。是让那些正经神只看了当场吐出来的东西。你能画吗?

    铅笔在绝对乙方指间转了一圈。

    他的眼神变了。∞年的压抑、∞年的屈辱、∞年被逼着画那些千篇一律的金身法相,在这一刻像被点燃的引信。

    你要多恶心?

    往你心里画。杨飞说,你被那些股东折磨了∞年,心里最想画但不敢画的东西——就画那个。

    绝对乙方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猛地转身,一屁股坐回工位,从抽屉里扯出一张最大的草稿纸,铺在桌上。铅笔尖抵住纸面的瞬间,他的手不抖了。

    一点都不抖。

    像∞年的等待终于找到了出口。

    铅笔在纸上疯狂飞舞。

    第一笔——一个圆鼓鼓的轮廓,上窄下宽,像一只蹲着的胖蛤蟆。不对,不是蛤蟆。杨飞歪头看了两秒,认出来了。

    夜壶。

    老式夜壶。那种放在床头、半夜接尿用的陶瓷夜壶。壶嘴微微上翘,壶把弯成半圆,壶身滚圆——但绝对乙方在壶身上加了一道竖纹,让它看起来像纳斯达克交易所那块着名的电子屏幕。

    这是……纳斯达克夜壶?杨飞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绝对乙方没抬头,铅笔继续狂奔。壶嘴内部,他画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喷头,旁边标注:【大粪喷淋装置·360度无死角·压力可调·从毛毛雨到暴风骤雨】。

    壶底画了履带。不是脚,不是轮子,是两条粗壮的坦克履带,让这只夜壶可以碾压式前进。

    壶把上方,他画了一顶歪歪斜斜的王冠,王冠上插着一根权杖——金色的,杖头是一个巨大的印章,印章上刻着【假钞专用】四个字,墨水从印章底部滴落,每一滴都是伪造的货币符号。

    武器呢?杨飞凑近了看,这根权杖蘸的是什么墨?

    绝对乙方的铅笔在权杖旁边加了一行小字:【蘸取假钞墨水·每挥一次释放十亿伪币·可造成通货膨胀级精神伤害】。

    杨飞笑出了声。

    不是微笑,是从肚子深处翻涌上来的狂笑。他拍着隔断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这才像话!之前那些神长得都太正经了!金光闪闪的,宝相庄严的,一个比一个端着——谁怕他们?你看见一尊金佛,你跪。你看见一只夜壶朝你喷大粪,你什么反应?

    老李头接话:我跑。

    杨飞一拍桌子,跑比跪有用!恐惧比敬畏管用!一只夜壶神从迷雾里冲出来,一边喷屎一边放假钞,哪个正经神只敢跟它对线?嫌脏都来不及!

    绝对乙方的手速更快了。他进入了一种忘我的状态,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纸上的夜壶对话。

    壶身侧面,他加了一对眼睛——不是神目如电的那种,是死鱼眼。翻着白眼,半死不活,像菜市场鱼摊上躺了三天的鲤鱼。

    壶嘴下方,他画了一张嘴。歪嘴。嘴角一边上翘一边下垂,像在冷笑又像在抽搐。嘴里露出一颗金牙,金牙上刻着微缩版的股票代码。

    最后,他在图纸右下角郑重其事地写下名字——

    【秽土使者】

    齐天集团定制版·神只外观方案·第一版。绝对乙方放下铅笔,手心全是汗。

    三分钟。

    从落笔到完成,三分钟。∞年来他画得最快的一次。

    以前给股东画设计图,每一版至少磨三天——不是画得慢,是反复自我审查,生怕哪根线条不够被打回来重画。现在?去他妈的神圣。

    杨飞把草稿纸拎起来,像欣赏名画一样端详。

    小雅也凑过来看了。她歪着脑袋,盯着那只纳斯达克夜壶,鼻子抽了抽——没有食欲。这只夜壶不在她的菜单上。

    小雅评价。

    丑就对了!杨飞把草稿纸拍回桌上,丑到极致就是战斗力!你见过哪个神只长成夜壶的?没有!这就是信息差!这就是降维打击!所有神只的战斗系统都是按照对抗同等庄严存在设计的,你扔一只喷屎的夜壶进去,它们的战斗算法直接死机!

    绝对乙方听得眼睛发亮。∞年来,第一次有甲方夸他的设计丑就对了。

    老李头摸着下巴,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差个东西。

    杨飞看他:你说。

    声音。老李头的表情异常认真,我扫了∞年神只残骸,有一个规律——越是有声音的神只,越难被消灭。那些沉默的、庄严的、只会发光的,死得最快。但那些会叫的、会唱的、会制造噪音的,它们的声音会钻进对手的意识里,像钉子一样拔不出来。

    绝对乙方的铅笔又拿了起来。

    你要加什么声音?

    老李头缓缓说出一句让所有人沉默了三秒的话:

    《好日子》的唢呐版。

    沉默。

    杨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小雅歪着头,似乎在回忆那首曲子的旋律。绝对乙方的瞳孔在剧烈震颤。

    一边走路一边播放,老李头补充,从出场到战斗到死亡,不停。想象一下——一只夜壶从迷雾里冲出来,朝你喷大粪,挥假钞权杖,同时喇叭里放着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你什么感觉?

    杨飞的感觉是:差点笑死。

    他扶着隔断板,笑得直不起腰:老李头,你他妈是个人才!∞年没白活!就这个!加!必须加!

    绝对乙方兴奋得整个人都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创作欲爆棚的抖。他的手指痉挛般握紧铅笔,又放下,拿起橡皮——

    我这就改!我这就改!

    橡皮对准夜壶的屁股位置,擦了擦。那里原本画着排气孔,被他擦掉,重新画了一个圆形的音响。

    不是普通音响。他在旁边标注:【唢呐专用扩音器·音量可覆盖三个维度·自带回响效果·循环播放·不可关闭】。

    音响的位置恰到好处——长在夜壶的屁股上。声音从屁股里发出来。

    《好日子》的每一个音符,都从这只夜壶的臀部,以摧枯拉朽的音量,向四面八方轰炸。

    绝对乙方画完最后一笔,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汗从光秃秃的头顶滑下来,滴在图纸上,恰好落在夜壶的嘴边——像这只夜壶也在流口水。

    杨飞把图纸再次拎起来,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

    秽土使者,他念了一遍名字,纳斯达克夜壶,大粪喷淋,假钞权杖,屁股音响放《好日子》——完美。就这个方案,送审。

    绝对乙方从椅子上弹起来:送审?你意思是——交给验收委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