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
话音落下,堂上瑟笙徐徐响起,声调清沉。
十六名秦地舞姬鱼贯入殿,四四方方列成四佾之阵。
八人手持青竹细枝,八人掌小巧皮盾。
十六人装束统一,玄青色交领右衽短襦。
袖管偏宽但不收束,不做水袖飘摆,领口襟缘仅织简单云纹,无彩绣。
下着素白裙裳,裙摆及膝,剪裁利落,不拖泥带水,露出小腿下方那双软皮便履。
不像中原长裙曳地,透着一股边陲特有的素净与利落。
瑟声低吟如流水过石,笙声和鸣似山风穿林。
舞姬们缓缓抬臂,持竹枝轻扬,腰身微侧,遥遥作望山之态。
步伐缓慢沉稳,一步一踏,腰间铜铃叮咚轻和,清脆却不喧闹。
身姿舒展,却不柔媚。
无扭腰,无回眸,无中原艳舞那些撩人心魄的姿态。
李枕放下酒爵,目光落在那些舞姬身上。
郑卫之音,长袖翩跹,体态柔曼,舞者眉目含情,曲调缠绵悱恻,旨在娱人耳目。
可眼前这支舞,全然不是那个路子。
秦风苍凉沉雄,尽是西陲边地、戎马风尘之气,与郑卫柔靡婉转,判若两样。
一曲将终,箫声渐敛,鼓点收弱。
叩缶(fou)咚咚、弹筝呜呜、短箫穿云。
十六名舞姬回归四方站位,皮盾护于胸前,竹枝垂落身侧,缓缓屈膝行周制浅揖礼。
短歌随之由乐工伴唱而起——
“陇山苍苍,渭水汤汤。”
“执枝巡野,持盾守疆。”
“风清月朗,四境安康。”
歌声质朴雄浑,四字短句,不讲情爱,只咏故土与守志。
歌声落尽,舞亦停歇。
十六名舞姬依序退入廊下。
一曲终了,余韵还在殿中盘旋。
嬴开端起案上的酒爵,笑着看向李枕:
“久闻桐安乃天下文脉之宗,文圣公当年创建桐安学宫,广收天下学子,以诗书礼乐教化东南,使蛮荒之地化为礼仪之邦。”
“文圣公更是生性旷达,一生最喜舞乐,曾言‘乐者,天地之和也’,将殷商北里之遗韵,化为桐安一脉之风雅。”
“文圣公对音律舞步的品鉴,天下无人能出其右。”
嬴开目光落在李枕身上,笑了笑:
“秦地偏远,久居西陲,与戎狄杂处,礼乐不兴,文教不昌。”
“先生出身桐安,世代传承文圣公之学,于礼乐一道,想来亦是慧眼如炬。”
“不知在先生看来,我秦地粗舞,比起中原诸侯的雅乐,如何?”
殿中安静了下来。
秦国的贵族们纷纷放下酒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枕身上。
中原诸侯让客人点评自家的舞乐,多有显摆的意思。
然而在场的这些秦国贵族,想要让李枕点评自家舞乐的心态,却与中原不同。
此时的秦国,既想被中原接纳,又有秦人骨子里的自信与尚武傲气。
让李枕看秦国舞乐,除了礼制上要有舞乐外。
秦人的心态更多还是让中原贵客看见秦地礼乐有本、非蛮荒戎俗。
暗含‘我西陲亦有风雅’,我们不是蛮夷的心态。
让李枕来点评秦国舞乐,更是想要看看眼前这位文圣之后,对秦国的看法。
是不是同中原诸侯一样,视秦人为蛮夷。
李枕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爵:
“嬴大夫过谦了。”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
“乐者,非徒娱耳目之具,乃心声之所寄也。”
“中原诸国,地处膏腴之地,其音自然婉转缠绵,如春风拂柳,旨在娱心。”
“秦地西接戎狄,北临大漠,世代枕戈待旦,守土卫疆。”
“这曲《陇坻行》,瑟声如陇山之石,笙声如渭水之风,舞姬踏地之声,便是秦人巡守边关的脚步。”
“此舞不尚柔媚,不弄巧态,唯有一腔守土之志,与不屈之风骨。”
李枕微微一顿,举起酒爵,笑着说道:
“中原之音,是太平之世的锦上添花。”
“秦风之舞,是这西陲边地,秦人赖以生存、抵御外辱的铮铮铁骨!”
“枕以为,此舞虽无中原之婉转,却有震慑戎狄、安定人心的千钧之力。”
“此乃真正的‘大雅’之音!”
嬴开哈哈一笑,端起酒爵,要敬李枕,随后仰头将爵中酒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爵,望向李枕,笑着说道:“先生乃文圣之后,深谙礼乐大道。”
“能得先生如此品评,实是西垂之幸。”
“世人常以边地粗野视我秦地,今日有先生一言,足解旁人偏见。”
“我赢氏本就出自周邦,世代驻守西疆,为王室屏障。”
“鄙地礼乐虽不及中原精巧,却世代敬奉周礼、恪守臣节之心,不敢忘本。”
“如今四方诸侯各守封疆,我亦盼能与中州诸国互通往来,同遵王制。”
李枕听到这话,哪里会不明白嬴开话中的意思。
秦国现在虽说已有诸侯之实,可也仅仅只有诸侯之实了。
只要一天还没有诸侯之名,那秦国就没有跟其他诸侯国建交的资格。
大周外交礼制的核心是,诸侯与诸侯之间,可互派使臣、行聘礼、会盟、联姻,是对等邦交。
西垂大夫是大夫,大夫与诸侯不对等,不能与诸侯对等建交。
大夫只能以“王臣”身份去朝见或听命于诸侯,不能行诸侯级聘享礼。
否则就是僭越,中原诸侯会直接骂他“不知礼、类戎狄”。
嬴开话中的意思,无非就是想跟桐安建立关系,却又没办法提‘建交’。
只能以这种方式,抓住李枕这次来的机会。
试探一下能否跟桐安建立起一些不是‘建交’,却等同于‘建交’的关系。
简而言之就是,嬴开要的不是“平等建交”。
而是借跟文圣之后的桐安李氏搭上关系,摘掉“戎狄”帽子,为日后铺路。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一众秦国贵族的目光,皆是落到了李枕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