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你——确定你受得起我的礼?
谷口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混杂着血腥气的草木味道。
李伯安牵着马,绕过最后一处弯道,谷内的景象终于展现在眼前。
一块不大的平地,四周灌木丛生,乱石嶙峋。
一辆戎车停在平地的中央,车旁站着几名浑身带伤的虎贲甲士。
这些甲士身上的衣甲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警惕地守在四周。
戎车上,周天子姬宫涅瘫坐在软垫上,面色苍白,发髻散乱,衮袍上满是尘土。
听到马蹄声,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待看到来人是李伯安,那惊惶才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急切。
他身侧的褒姒,也缓缓抬起了目光。
褒姒倚靠在车壁上,一袭素白色的曲裾深衣,在暮色中如同一朵不合时宜绽放的白花。
她的面容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妩媚,肤白如凝脂,唇红若点朱。
身子微侧时,锦袍下的胸脯与腰肢勾勒出一道丰腴诱人的弧线。
她的目光,却始终是淡漠的。
淡漠得像一潭死水。
直到她的视线落在那个骑马的身影上。
那是一匹浑身浴血的战马,马背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身上并未披挂甲胄,仅穿着一身染血的深色劲装,衣衫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认识那种裋褐劲装。
那是贵族府中的护卫,身上常见的装束。
褒姒那双淡漠如水的眸子中,罕见地闪过一丝异色。
一个护卫?
一个护卫不可能有这样的气度。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和矜贵。
即便浑身浴血,即便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遮不住。
她的目光又落在李伯安身上。
李伯安牵着马缰,脸上带着恭敬的笑容,小心地引导着战马前行。
那神态,简直像是在伺候一位至尊至贵的长者。
镐京李氏的嫡长子,对一个穿着护卫衣裳的年轻人,恭敬至此?
褒姒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目光重新落回李枕脸上。
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神色。
不是关切,而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像是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完全出乎意料的东西。
“伯安!”
周天子姬宫涅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抬手指了指李枕,疑惑地看向李伯安:“伯安,这位是?”
李伯安连忙松开缰绳,向周幽王拱手行了一礼,笑着介绍道:
“大王,这位是臣族中的长辈,来自桐安李氏,李稹。”
周幽王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重复道:“李枕?”
李伯安似乎早就料到天子会有此反应,连忙笑着解释道:
“大王误会了,不是先祖的那个枕,是丛生为稹的稹。”
“取苞茂为稹,草木丛生、茂密相覆之意。”
“臣这位远祖双亲为他取这个名字,是盼李氏如草木般繁盛坚韧,家族兴旺。”
姬宫涅眉头舒展了几分,点了点头。
桐安李氏好歹是先圣名门之后,应当还不至于做出袭先贤之名的事来。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李枕时,眉头却不由得皱了起来。
只见这年轻人端坐马上,神色淡漠,丝毫没有下马行礼的意思。
就那么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姬宫涅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是大周天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即便是封公列侯,见到他这个天子,也需下马行礼,恭恭敬敬地称一声“大王”。
而眼前的这个这个年轻人,竟敢对他如此无礼。
姬宫涅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桐安李氏,先圣名门之后,予一人向来敬重。”
“你既是先圣名门之后,为何如此不知礼数。”
李枕听了这话,忍不住嗤笑一声。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倒也没什么。
可他周幽王是谁啊。
急躁刚愎、暴戾任性,极度自我。
厌恶周制繁文缛节,叛逆、爱自由。
从他口中听到‘礼数’这话,真是稀奇。
李枕端坐于马上,身子微微前倾,胳膊搭在马鞍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戎上的周幽王,笑着开口道:
“桐安侯见到我,都需要向我行礼,而且还是大礼。”
“你——确定你受得起我的礼?”
这话其实也没什么毛病,周幽王还真受不起他的礼。
周有明堂,又或者可以叫周庙、宗庙。
《周礼?司勋》中,明文规定:凡有功者,祭于大烝(zhēng)。
意思是:大祭先王的时候,开国功臣一起跟着受祭祀。
文王庙:配享太公姜子牙。
主祭:周文王。
专属配享功臣:姜子牙。
武王庙:配享周公、召公、毕公。
专属配享功臣:周公、召公、毕公。
从祀:姜子牙
姜子牙作为从祀,也要受祭。
只是不用像专属配享功臣那样,后世之君需要挨个单独行礼,还是大礼。
成王庙:配享周公、李枕。
主祭:成王。
专属配享功臣:周公、李枕。
从祀:召公、毕公
康王庙:配享召公、毕公、李枕。
专属配享功臣:召公、毕公、李枕。
也就是说,周幽王只要祭成王庙和康王庙的时候。
周幽王除了要祭拜成、康二王,还需要单独祭拜李枕。
给李枕的牌位行礼,还是大礼。
除此之外,周幽王举行太庙大祭的时候,同样也需要祭拜李枕的牌位。
所以说,哪怕周幽王是天子。
李枕的礼,他也受不起。
姬宫涅听到这话,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只以为李枕是仗着桐安李氏的身份,才说出了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如今的桐安,国力鼎盛,带甲之士近十万。
实打实的当今第一强国。
桐安侯名义上还是大周治下的诸侯。
实际上早就跟大多数诸侯国一样,不朝觐、不纳贡了。
依旧还朝贡的,都是一些王畿周边、王室直接控制区内的中小型邦国。
从宣王晚年开始,晋国、齐国、燕国、卫国、宋国这种大国。
基本已经是半独立,很少朝觐、纳贡缩水。
好几年才象征性的来一次,贡品随便送点意思一下。
东南、南方、东夷之类的边陲之地,全都是直接不朝、不纳贡的。
楚国更过分,从西周中期开始就直接称王,都不认周王了。
以桐安的地理位置和国力,桐安侯还依旧是‘桐安侯’,而不是‘桐安王’。
都已经是被祖宗‘圣人’的名头所累,不敢明目张胆的破坏礼法,让祖宗蒙羞。
都已经很给他姬宫涅面子了。
楚国称王,张口就是‘我,蛮夷也’。
桐安不行,桐安李氏是‘圣人之后’。
桐安更是天下第一学府‘桐安学宫’所在地。
就算给桐安侯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学楚国来一句‘我,蛮夷也’,然后称王。
桐安侯都要行礼的人,敢明目张胆的不把他这个周天子放眼里。
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哪怕明知道这个道理,姬宫涅也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他猛地从戎车上站起身,指着李枕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厉声咆哮道:
“你......你这乱臣贼......”
李伯安见状,心头一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
“臣这位家祖,虽说看着年岁不大,然在族宗之中辈分极高。”
“莫说臣,便是桐安侯见了家祖,也是要执晚辈之礼、行大拜之仪。”
姬宫涅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却没有开口打断。
他需要一个台阶。
无疑,李伯安这是在给他台阶。
李伯安稍稍直起身,斟酌着措辞:
“家祖天性淡泊,素来不慕荣利,不趋权贵。”
“平日里寄情山水,与草木为邻,与云鹤为友。”
“世俗之礼、尊卑之序,于他而言,不过是尘世间的浮沫而已。”
“《礼记》有云:礼者,天地之序也。”
“然古之真人,亦有‘不拘于俗,不累于物’者。”
“家祖虽不通世俗之礼,然其品性高洁、胸襟旷达,绝非有意冒犯大王天威。”
“臣斗胆,恳请大王念在家祖久居山野、不谙朝仪,且方才又浴血杀敌、救臣等性命于犬戎刀下的份上......”
他重重叩首,发出一声闷响:
“宽宥家祖不知之罪。”
倒不是现在的周幽王,还有什么值得李氏忌惮的。
李氏毕竟是先圣名门之后。
哪怕李枕本人不在意那些名声,他们这些后人还是没法不在意的。
桐安再怎么强,名义上,桐安都还是大周治下的诸侯国。
至少明面上,哪怕是桐安李氏的人,甚至是桐安侯。
见到周天子,也得行君臣之礼。
李枕的身份的确不适合给周幽王行礼。
可外人又不知道。
在外人的眼里,李枕就是来自桐安李氏的一个宗室子弟。
而不是那个配享太庙的‘文圣’李枕。
乱臣贼子的‘实’,有没有做不重要。
乱臣贼子这个‘名’,李氏是不能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