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你认为,我应该亲自操持?

    李椒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暗斑。

    脑海中思绪飞转。

    眼前的这位父亲,无论对谁都很和善。

    在外人的眼中,他除了好美色外,几乎没有什么缺点。

    可作为他的儿子,李椒比谁都清楚这个父亲有多么的薄凉。

    在这个父亲的眼中,别说是那些侍妾了。

    他们这些做子女的,也都不过只是他用来稳固家业的工具罢了。

    从小到大,他们这些做子女的,见他面的次数,甚至都比不上那些侍妾。

    父子亲情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

    如果眼前这一关过不去,他毫不怀疑,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无情的剥夺。

    李椒咬了咬牙,心中一狠。

    赌了。

    李椒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再无惶恐,只剩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像我娘?”

    李椒讥讽道:“真是亏了父亲还记得我娘的样子。”

    “我还以为父亲早就忘了,曾经还有过我娘这么一个女人。”

    李枕拨弄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双苍老的手停在半空,茶盏中的热茶轻轻晃动,泛起细碎的涟漪。

    他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声音平淡:

    “听你这说话的语气——似乎对我的怨念很深啊。”

    李椒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

    他不再跪伏,而是挺直脊背,直视那道苍老背影,仿佛要把这些年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发泄出来:

    “怨念?或许有吧。”

    “椒聊之实,蕃衍盈升。”

    “父亲给我取名‘椒’,期盼宗族繁衍、枝叶茂盛。”

    “在父亲眼里,女人不过是开宗扩族、绵延后嗣的工具罢了。”

    “家国一体,无家则无国。”

    “父亲孤身起于微末,打下这偌大的基业。”

    “没有宗亲、没有旁支,想要守住这份家业,首要之事便是建宗族、养旁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冷硬:“父亲做的没错。”

    “我娘作为您的妾室,为您开枝散叶、理账、通商,日夜操劳......”

    “在您看来,她尽了本分,您也给了她体面,两不相欠。”

    “你对她,对我们这些孩子,没有丝毫的感情。”

    “甚至平日里,连看都懒得看我们一眼。”

    “我也可以理解。”

    “毕竟我们对你来说,只是帮你守住家业的工具。”

    商周之际,政治结构是:

    天子—诸侯—卿大夫—士—宗族—族人。

    权力不是靠“国家制度”兜底,而是靠血缘共同体兜底。

    打仗靠族人、家臣。

    治国靠同族子弟出仕,出事靠同族抱团,爵位继承靠子嗣延续。

    宗法制度下的这个时代,贵族多妻妾,追求子孙昌隆是政治正确,也是生存必需。

    作为白手起家的穿越者,想保住基业,帮天子维护一方的稳定。

    第一步是立功封爵,有块地盘。

    第二步就是立刻娶妻纳妾,疯狂生儿子。

    然后给儿子们安排不同出路。

    如继承、带兵、理政、联姻、出使。

    以儿子为基础,分立小宗,建氏室。

    拉拢旁支、家臣、附庸,形成利益共同体。

    多代坚持,百年后就是一方望族。

    商末周初,受宗法制度和时代背景的影响。

    贵族生存的本质,就是以血缘构建暴力与权力共同体。

    多生孩子、建宗族、养旁支,比打仗、搞权谋、搞科技都更刚需。

    没有宗族,建立再大的功业都没什么意义。

    不仅仅是家业传承需要子嗣来继承,天子也需要一个强大的宗族,帮忙镇压一方。

    在这个相对蛮荒原始的时代,不是靠任命一个官员,就能够管住一方的。

    强大的宗族是这个时代维持一方稳定的根基。

    不能指望李枕所有的子孙后代,都有李枕这种能力。

    在没有宗族依仗的情况下,能够镇压一方。

    家国一体,无家则无国,在这个时代,就是字面意思。

    李椒顿了顿,眼眶泛红:“你给了我们富足的生活,给了我们好的教育,不算对不起我们。”

    “我们这些做子女的,对您自然也没有什么好怨念的。”

    “可你为了让我娘帮你打理家业,骗了她一辈子。”

    “她直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天真地以为——以为你会帮她推翻周室。”

    “她直到死的那一刻,都还在书房核对账册。”

    “为你呕心沥血,为你操持产业,为你耗尽心血。”

    “可你呢——”

    “你连她的葬礼都懒得亲自参加,都是让我来操持。”

    李椒的声音哽住,又强行压下颤抖:“说起来,父亲你也没有做错什么。”

    “一个连宗庙都入不了的低贱侍妾的葬礼,又岂配您这位桐安伯亲自操持。”

    “您能让我以媵妾之礼为其下葬,已经算是厚葬,算是没有对不起她了。”

    “可为人子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因为一个谎言耗尽心血、油尽灯枯......”

    “您让我,又该如何对您没有丝毫的怨念?”

    书房里一片死寂。

    青瓷铫(diào)子中的水汽袅袅升腾,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李枕坐在案后,一动不动。

    那双苍老的手停在茶盏边,许久没有动。

    良久,李枕淡淡地开口道:“你的意思是——”

    “我应该为了你娘,去推翻周室,替她去为她的心上人武庚报仇。”

    “又或者说,我应该在武庚死的时候——”

    “就对你娘说,让她死了那份心,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报的了仇。”

    “让她在最好的年华,去为武庚殉情——”

    “你就会对我没有怨念了?”

    李椒身体猛地一颤,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李枕低着头,轻轻刮着茶沫,语气平淡,继续说道:

    “媵妾之礼下葬,已是妾室下葬的最高规格。”

    “同为庶子,六邑这边——”

    “年长于你的,能力不在你之下的......”

    “有穆儿、秉儿、衍儿、朔儿。”

    “可你娘死后,我却让你接管了六邑这边的所有事务。”

    “甚至作为嫡长子的昭明——”

    “我都不允许他插手六邑这边的事务。”

    “六邑这边,本质上跟另立的别宗已经没有什么区别。”

    “你娘呕心沥血创下的这份家业,我可以说是一分不少的全都交到了你的手上。”

    “说句你可能听着会觉得有些刺耳的话——”

    “你娘创下的这份基业,我不仅没有拿走一分,我甚至还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她死后,也全都交到了她的儿子手中。”

    “我现在便是说一句,她呕心沥血那么多年,并非是为了我,而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好像也不为过吧。”

    “唯一的区别只在于,是我说了一个谎言,骗她活了这么多年,骗为你呕心沥血了这么多年。”

    “你是我的血脉没错,可你也是她的血脉。”

    “至于你说我没有亲自操持她的葬礼——”

    李枕抬眼看向昂首跪在地上的李椒:

    “你认为,我应该亲自操持?”

    李椒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按礼制,以李枕的身份。

    根本不需要亲自操持一个妾的葬礼,更不能亲自操持。

    否则会被世人说是,溺于嬖妾、失礼乱伦、轻慢宗庙。

    严重的可能还会被弹劾。

    哪怕是再怎么宠爱,也不行。

    做了就是失礼,就会被世人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