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只有拥抱周礼,才能够拥有未来

    李枕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群臣:

    “然诸位可曾想过——”

    “旧时淮夷大祭,祭皋陶,祭蚩尤,祭淮水,祭社石,祭巫鬼——”

    “每祭一次,要杀多少人?”

    殿中一静。

    李枕继续道:“大祭皋陶,牛、羊、豕三牲全备,人牲数十,斩首、活埋、沉河、火焚,血洒祭坛,以人血取悦祖神。”

    “大祭蚩尤,各部君主、贵族、全军主将、巫祝全员参与,人牲近百,斩首、活埋、车裂、衅鼓,以人血喂饱战神。”

    “旱则求雨,巫言‘河伯索女’,岁岁献童。”

    “疫则禳灾,觋称‘祖灵怒’,屠族以谢——”

    “战前杀人衅(xin)鼓,盟誓杀人血祭,连修个宫室、筑个城墙,都要杀人奠基。”

    “神未佑,民先亡!”

    李枕环顾群臣:“诸位恨周礼限制祭祀规模,禁人祭,然诸位可曾细算过——”

    “若按照周礼的限制,六国每年可以少杀多少人,少失多少俘虏,少耗了多少牛羊粮秣?”

    “那些被省下的血,不是流于祭坛,而是化为田中之粟、军中之甲。”

    “淮夷祭了数百年,祭得越勤,人牲越多,日子越过越苦。”

    “商时各国人祭越来越多,国力越来越弱,方国越来越离心。”

    “淮夷祭神越虔诚,人牲越血腥,部族越穷、越弱、越落后。”

    “少杀一个人,部族就多一份劳力。”

    “限制祭祀规模省下来的牛,可用来开荒耕地。”

    “少献一次祭,国家就多一份国力。”

    殿中嗡嗡声低了下去。

    李枕继续道:“再说限制祭祀对于朝堂国政意味着什么。”

    “昔日巫觋一言‘神怒’,便可废立君主。”

    “一语‘祖谴’,便能挑动内乱。”

    “神权压王权,部族如散沙。”

    “而今周礼定祭祀由国君主之,巫不得降神,鬼不得附体——”

    “君令出一,政令通达,再无‘神意’乱国之患!”

    李枕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或许你们会说,联盟大祭,是维系淮夷诸国的联盟体系。”

    “然这等大祭,放在周人的眼中,便是淮夷诸国借祭神之名聚众盟誓、图谋不轨。”

    他看向将梁龄,语气放缓:“商时管不了,现如今的周却能管了。”

    “周礼禁淫祀、废人祭、削巫权、定等级——”

    “桩桩件件,看似捆我淮夷手脚,折我部族之魂。”

    “可也实实在在,少杀了人,稳住了国,保住了民。”

    “让我们不至于在野蛮厮杀里早早灭亡。

    李枕声音渐昂:“旧时淮夷大祭,一次耗掉的牛、羊、豕,够一个邑吃一年。”

    “一次埋掉的玉帛重器,够一个小国攒数十年。”

    “一次杀掉的俘虏奴隶,够一个部族添百口人。”

    “这些,都是国本,都是民命。”

    “周礼把它省下来了,省下来的就是国力,就是甲士,就是口粮。”

    李枕转身看向众人:“诸位可曾想过,周室分封的诸侯有多少。”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他们还真没怎么关注过。

    李枕不等他们回答,朗声道:“我来告诉你们——七十一国。”

    “姬姓五十三国,异姓功臣和先圣后裔十八国。”

    “或许你们会问,这跟我说周礼有什么关系。”

    “我告诉你们——”

    “这七十一国,是周室的最核心屏藩。”

    “这七十一国,祭祀、军制、礼乐全按周制,宗法与周室深度绑定。”

    “这七十一国,大多都是富饶之地。”

    “也就是说——”

    “无论我们,亦或是天下其他什么方国尊不遵周礼。”

    “这七十一国都会严格遵循周礼。”

    “且不提在如今周室如日中天之际,跳出来当出头鸟会不会遭到周室讨伐。”

    “哪怕周室不出兵讨伐我们,日后我们也会寸步难行。”

    “周礼下的各国,会将依旧还在用人祭、拜野神的的方国,视为禽兽之国。”

    “届时,谁跟你结盟?”

    “谁跟你通商?”

    “谁尊重你?”

    “而接受了周礼,他们便不会再把你当蛮夷野兽,开始把你当成诸侯之一。”

    “他们会跟你会盟、会跟你通婚、会跟你通商。”

    “你遇到麻烦了,可以向他们求援。”

    “如此,你才能在未来周礼之下的天下,有一席之地。”

    “而不再是天下公敌。”

    李枕深吸一口气:“或许你们之中会有人说,不献人牲,不祭血食,是对先祖不敬。”

    “我呢,今天也不拿神意与天象来说事。”

    “省的有些人会说,神意与天象还不是我说了算,你们又不懂。”

    “我今天就抛开神意与天象,来与你们说说信仰。”

    “祭祀先祖是我们的信仰,信仰想要持久,就必须得更加温和,而不是靠着恐惧来吓人。”

    “旧时淮夷的信仰,神要血,神要杀人,神一不高兴就降灾。”

    “祖先像厉鬼一样要供奉、要吓人。”

    “而周礼之下的信仰,祖先是道德的象征。”

    “祭祀不再是为了什么用血食喂饱先祖,不让先祖发怒降灾。”

    “祭祀是感恩,是敬祖。”

    “神不再嗜血,信仰不再恐怖。”

    “这种信仰才更稳定、更能持久的传承下去。”

    “你们说周礼是在灭神,灭我淮夷的先祖。”

    “然而你们所坚持的,靠着恐惧传播的信仰,才是在灭神,才是在灭先祖。”

    李枕目光扫过殿内的所有人:“周礼想来诸位都已经多少有些了解了,诸位不妨试想一下。”

    “未来周礼治下的天下,别人家的神,别人家的先祖,都不要人祭血食——”

    “就我淮夷的神要,就我淮夷的先祖要。”

    “别人会怎么看?”

    “天下人会怎么看?”

    “你们治下的百姓又怎么看?”

    “届时,你们治下的百姓,将会因为对我淮夷之神和淮夷祖先的恐惧,不想成为人牲,从而源源不断的外逃。”

    “那些限制祭祀规模的诸侯国,节省下来的牛羊牲口,全都用来发展国力。”

    “别人的国力越来越强,就我们还停留在原地,甚至还在大幅度下滑。”

    “而别人因为尊周礼,还有着周天子的庇护。”

    “而我们呢?”

    “届时,会发生什么,还用得着我多说什么吗?”

    李枕转向将梁龄,语气诚恳:

    “昔日之神,嗜血索命,祭之愈勤,祸之愈深。”

    “今日之神,享德敬祖,祀之以礼,福泽绵长。”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奉不奉周礼,已经与信仰无关,而是大势所趋。”

    “只有拥抱周礼,才能够拥有未来。”

    “越早尊奉周礼,就越是能快他人一步,从而抢占强国之先机。”

    “还望将梁大夫与诸位——莫要因一时之愤,误我六国百年之基。”

    话音落下,殿中久久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