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颁布周礼

    周公摄政三年,诛武庚、平三监、践奄、杀飞廉、服东夷,天下大定。

    自岐周翦商以来,从未有一场征伐,如此彻底地震慑四海。

    摄政四年,周公于洛水之阳营建新都“成周”。

    摄政五年,成周竣工。

    周公收编三监旧部、殷遗降卒,又从周人精锐中抽调骨干,组建八师兵力,正式驻防成周。

    这支新军,称殷八师,又叫成周八师。

    也就是后世学者为了区分西六师,口中所说的‘东八师’。

    不同于‘东八师’是后世学者给命名的。

    ‘西六师’在这个时代,官方名称就叫‘西六师’。

    后世学者为了与‘成周八师’对应,给‘西六师’的名称叫做‘宗周六师’。

    成周八师成立的当年,周室正式向天下诸侯颁布周礼。

    周礼这个‘礼’,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让你言行举止有礼貌一点。

    是制度,是国际规则。

    礼官们分赴四方,教阵、教礼、教征伐规矩。

    天下臣服于周室的所有方国,一时间彻底炸开了锅。

    大家野人当的好好的,自由自在惯了。

    你突然搞出这么一套细腻的规则来约束大家,这谁受得了。

    ......

    六国朝堂。

    偃林端坐主位,冕旒之下,面色沉凝。

    殿中群臣分列左右,议论声此起彼伏,已整整吵了一个上午。

    “臣以为,周礼不可奉!”

    率先出列的是宗老偃益,年逾六旬,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洪亮如钟。

    他手持玉笏,大步走到殿中,向偃林深深一礼:

    “君上,周人此礼,名为‘化夷’,实为‘压夷’。”

    偃林没有开口,只微微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偃益直起身,环顾群臣,声如金石:“周礼第一条——姬姓高贵,异姓次之,夷狄最末。”

    “我六国虽非姬姓,却也是淮夷强国,又是淮泗第一个臣服于周人的方国,如今却要被周人划到‘夷狄’之列。”

    “朝觐时站位靠后,贡礼要比姬姓诸侯更重,宴饮坐次更低。”

    “祭祀规格、鼎簋(gui)数量、乐舞规模,全被定死。”

    “若奉周礼,哪怕日后我六国国力再强、地盘再大,身份等级天生比周人低一等!”

    他转身面向偃林,语气愈发激愤:“哪怕是商时,也不曾有过夷狄天生低人一等的这种宗法歧视。”

    “商时讲实力、讲臣服、讲方国地位。”

    “谁强谁体面,谁听话谁尊贵。”

    “商时诸侯的地位,看实力和亲近度,不看血统。”

    “商时很多强大方国地位都很高。”

    “鬼方、夷方强盛时,商王要和亲、要结盟。”

    “周人在西边,也只是方伯之一,并不比夷方高贵。”

    “谁听话、谁能打、谁进贡多,谁就更受尊重。”

    “朝觐、宴饮、祭祀,没有按血统卡死等级。”

    “商时可没有周礼这套。”

    “鼎簋(gui)数量严格按血统排。”

    “乐舞按姓氏分。”

    “座位按姬姓、异姓、夷狄分三六九等。”

    “我六国传承数百年,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殿中嗡嗡声四起,不少贵族频频点头。

    李枕站在文臣之首,垂眸静听,一言不发。

    如今的他,不仅是桐安伯,还是周室上卿、六国上卿。

    无论是哪层身份,单拎出来都够他站文臣之首了。

    殿中喧哗如潮,群臣或愤然、或犹豫,目光纷纷投向主位上的偃林。

    偃林未置一词,那张清瘦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只是缓缓侧首,看向李枕。

    察觉到偃林的目光,李枕心中暗叹了一声。

    他哪里会不明白偃林的意思。

    不管周礼有没有歧视,不管愿不愿意接受。

    站在偃林的立场上,六国都只能接受。

    周室如今如日中天,西六师镇守镐京,成周八师新立。

    东夷已平,鬼方臣服。

    周室如今如此强势的向整个天下推行周礼。

    这个时候说‘不’,不是勇气,是找死。

    对周室而言,这个时候也需要一个很勇的出头鸟,拿来立威。

    偃林想要的,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帮他压下国内的这些反对声。

    李枕整了整衣袖,缓步出列,向偃林一揖,再转向偃益。

    声音不高,却如清磬击玉,瞬间压下满堂嘈杂:

    “宗老所言,句句切肤,枕亦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臣:“然商周之别,不在宽严,而在——有道与无道。”

    “商时天下,确如宗老所言——强者为尊,弱者为肉。”

    “鬼方强,则王室和亲。”

    “夷方盛,则天子结盟。”

    “周人昔在西陲,亦不过一方伯耳。”

    “可也正因如此——朝贡无常,盟誓如烟,转瞬即散、不可凭信。”

    “今日歃血为兄弟,明日举兵灭其宗!”

    “方国之间,吞并如家常。”

    “诸侯之内,篡弑若儿戏。”

    “天下无信,万民无安。”

    殿中一静。

    李枕环顾四周,继续道:“周礼之要,在于名分既定,则争端可息。”

    “等级既明,则野心自敛。”

    “周礼的确压人,可它压的,不是六国一国,而是天下所有诸侯。”

    “它给天下定了固定等级、固定名分、固定边界。”

    “你是子爵,便守子爵之土,无人可夺。”

    “他是侯爵,便用侯爵之器,不得僭越。”

    “谁若犯界,天下共诛——”

    “此非压迫,乃是制定规则,庇护弱小!”

    李枕看向方才言辞最为激烈的偃益,声音缓了下来:

    “宗老方才说,商时不讲血统,谁强谁体面。”

    ‘可商时的‘体面’,是靠拳头打出来的,是靠人命填出来的。”

    “今日体面,明日可能就是尸骨。”

    “周礼的‘体面’,是只要你守礼,哪怕再弱,也能活下去。”

    “商是丛林——猛虎当道,羔羊无活路。”

    “周礼是城郭——虽有高墙束缚,却容百工安居。”

    “宗老怨墙高,可曾想过——”

    “若无此墙,豺狼便会趁你弱时破门而入,以你为食。”

    “我六国虽是淮夷强国,可宗老能够保证日后不会有更强之国崛起?”

    “宗老能够保证六国子子孙孙,永世不衰?”

    “今日六国强,便说商时好、周礼苛。”

    “可若百年之后,六国衰了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一字一顿:

    “到那时,是无墙可依、弱肉强食的商更好。”

    “还是有墙可守、以礼为界的周礼更好?”

    满殿寂然。

    偃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活了六十余年,见过太多方国起起落落。

    今天还威风凛凛的盟主,明天就可能被附庸反噬。

    今年还岁岁纳贡的小邦,明年就可能被大国吞并。

    商朝五百年,弱肉强食,从无宁日。

    他太清楚了。

    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