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缝隙·赌注

    林秀山跑进帐篷的时候,张宗兴正站在地图前。

    这一次他没有往外冲,而是按住林秀山的肩膀。“多少人?什么方向?”林秀山喘着气。“下游。不是偷渡,是佯攻。船不多,可炮很密。”

    张宗兴松开他,走到桌前,把地图摊开。赵铁锤从门口探进头,左手上的纱布又渗了血,他把手背在身后。“兴爷,下游只有一个连。独立团的人,没打过仗。”

    张宗兴没抬头。“把短刀班拉下去。溥昕带队。”赵铁锤转身跑了。

    溥昕蹲在战壕里,把刀拔出来看了看刃口。刀刃上的缺口还在,可她不担心了。她站起来,带着短刀班往下游跑。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背上的伤口结了痂,痒,他用手挠了一下,没挠破。

    下游的炮声越来越密。独立团的那个连趴在战壕里,头都不敢抬。连长是个年轻人,刚来江北不到十天,脸上还有青春痘。他看见溥昕跑过来,从战壕里站起来。“溥教官,鬼子炮太猛,弟兄们抬不起头。”溥昕趴到战壕沿上,用望远镜看江面。船不多,可炮弹落得很准,每一发都打在战壕沿上。

    “不是佯攻。是试射。他们先打炮,等我们的工事塌了,再上人。”

    连长脸白了。“那怎么办?”

    溥昕放下望远镜。“等。等他们上人。”她把刀插在面前的土里。

    炮火突然停了。不是慢慢稀了,是瞬间断了。溥昕从战壕沿上探出头,登陆艇已经从雾里钻出来了,三艘,直直地往沙滩上冲。她把刀从土里拔出来。“打。”

    独立团的机枪响了。子弹扫在沙滩上,第一批跳下船的日军倒下一片。可后面的没停,踩着尸体继续冲。溥昕从战壕里跃出去,黑脸汉子跟在她后面。

    短刀班剩下的几个人跟着他们,冲进沙滩上的人群里。溥昕的刀钝了,捅不进,她就砍。砍脖子、砍肩膀、砍握枪的手指。黑脸汉子用刺刀捅,捅完一个,又一个。

    独立团的兵看见溥昕冲在最前面,也跟着冲出来。连长拔出刀,跃出战壕。他的兵跟着他。几十个人迎着几百个日军杀过去。

    日军被打退了。后面的船调头往回跑,沙滩上的人往江里跑。溥昕蹲在沙滩上,把刀上的血在沙子里蹭了蹭。黑脸汉子趴在她旁边,把刺刀插回鞘里。连长走过来,脸上全是血,不是他的。

    “溥教官,你的兵能打。”

    溥昕站起来。“你的兵也能打了。”

    连长笑了。“见了血,就不怕了。”

    溥昕没接话。她转过身,走回战壕。清点人数,短刀班又少了一个。黑脸汉子蹲在战壕里,把背上的伤口重新包扎。

    “溥教官,咱们还剩几个人?”

    溥昕蹲下来。“六个。够了。”

    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下游方向。枪声停了,炮也停了。赵铁锤蹲在他旁边,把左手上的纱布紧了紧。溥昕从下游走回来,浑身是血,胳膊上又添了一道新伤。

    “下游打退了。独立团的连长没怂。”

    张宗兴看着她。“你伤了。”

    溥昕低下头,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不深,可血还在流。“不碍事。”

    张宗兴没再问。他转过身,走进帐篷。婉容正在铺床,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看见他进来,直起身。

    “宗兴,吃点东西再睡。”

    张宗兴在床边坐下。“不饿。你吃了吗?”婉容笑了。“吃了。”她把被子掀开。“睡吧。”

    张宗兴躺下去,婉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婉容坐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她伸出手,轻轻抚平那道皱纹。

    樱井千代蹲在棚子里,握着弟弟的手。樱井和子的烧退了,脸色还是白,可眼睛有光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姐姐。

    “姐,张先生会让我留下吗?”

    樱井千代低下头。“会。他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樱井和子笑了。“那我就能活了。”

    樱井千代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能活。”

    刘志远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他的副官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电文。

    “团长,重庆又来催了。问飞行员什么时候送到。”

    刘志远接过电文,看了一遍。“回电。说飞行员伤势过重,不能移动。等伤好了再送。”

    副官愣了一下。“团长,这是违抗命令。”

    刘志远把电文折好,揣进怀里。“违抗就违抗。江北的事,江北人说了算。”他转过身,走回帐篷。

    婉容在山洞里给孩子们上课。今天讲的是地理。她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几条线。“这是中国。这是长江。我们的家在这里。

    ”一个男孩举起手。“太太,江那边是什么?”婉容看着他。“江那边也是中国。可那边有鬼子。”男孩站起来。“我长大了也要当兵,打鬼子。”婉容摸了摸他的头。“好。”

    月亮升起来了。张宗兴从帐篷里出来,站在码头上。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你说鬼子明天还会来吗?”

    张宗兴看着江面。“会。他们不会停。”

    婉容靠在他肩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帮她拢,她也没有拢。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

    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哭声。从山洞里传出来的,一个孩子在哭。他扛起竹竿,走回山洞。

    孩子哭是因为想家。他的家在万县,被鬼子炸了。没有家了。林秀山蹲下来,把孩子抱起来。孩子趴在他肩上,还在哭。他拍了拍孩子的背。

    “别哭了。张先生会把鬼子赶走的。”

    孩子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真的?”

    林秀山点了点头。“真的。张先生答应的事,从不反悔。”

    孩子不哭了。他靠在林秀山肩上,闭上了眼睛。

    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片江。婉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回帐篷。

    婉容跟在他后面。他坐下来,摊开地图。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

    “宗兴,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能。守不住也要守。”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茶碗放在桌上,走出去。张宗兴一个人坐在帐篷里,灯还亮着。

    他看着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月光照在他脸上,很亮。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偏西了,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马达声。很多船,在江面上移动。他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

    地面震动,很轻,可他在兵工厂干过三年,他认得柴油机的震动。是登陆艇。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帐篷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