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整军·铁壁

    赵铁锤蹲在战壕里,把望远镜举了又放下,举了又放下。

    “兴爷,鬼子真被唬住了?”张宗兴趴在他旁边,接过望远镜。对岸的阵地上人影绰绰,在修工事,没有进攻的迹象。“不是唬住了。是在等。等我们松懈。”

    刘志远从战壕另一头走过来,蹲在张宗兴旁边。“张先生,你的人伤了一半,我的人也伤了三百多。这样耗下去,耗不起。”张宗兴把望远镜递给他。

    “耗不起也要耗。他们有两万人,我们只有五千。正面拼,拼不过。”刘志远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打?”

    张宗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把队伍混编。你的兵和我的兵掺在一起,老兵带新兵。一个连队里,有我的人,也有你的人。打散了,也能自己组织。”刘志远看着他。“你不怕我把你的人吃了?”张宗兴转过身。“怕。可更怕鬼子把我们两个都吃了。”

    刘志远没再问,站起来走了。

    下午,张宗兴把赵铁锤、溥昕、李婉宁叫到帐篷里。赵铁锤蹲在门口,左手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溥昕坐在桌边,把刀拆开了擦。李婉宁抱着剑,靠在帐篷柱子上。

    “独立团的人跟你们混编。每个班配两个老兵,一个你们的人,一个独立团的人。”张宗兴把刀放在桌上。

    “老兵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盯着新兵的。新兵慌了,老兵不能慌。新兵跑了,就地枪决。”赵铁锤把烟叼在嘴里。“行。我带一个连。”溥昕把刀插回鞘里。“我带一个排。”李婉宁把剑抱紧了一些。“我带一个班。”

    张宗兴看着她们。“够了。”

    傍晚,混编后的部队第一次上阵地。独立团的兵和江北新军的老兵蹲在一条战壕里,有的在擦枪,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抽烟。一个新兵看着旁边那个满脸伤疤的老兵,嘴唇动了动。

    “大哥,你杀过几个鬼子?”

    老兵把烟掐灭了。“没数。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新兵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我……我还没杀过。”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就能杀着了。”

    夜里,婉容在山洞里点着油灯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柳眉,江北还在打。张先生把队伍混编了,独立团的人和咱们的人在一起训练。赵铁锤的手还没好,可他一天都没歇着。溥昕的胳膊上又添了一道疤,她说不碍事。

    李婉宁的剑断了,换了一把日军的指挥刀,她说好用。苏婉清的电台修好了,每天守在电台前,头发掉了一大把。林秀山的脸好了,新皮是粉红色的,他嫌丑,可他不戴帽子。江北的每一个人都在撑着。你们在上海,也要撑着。”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上海的地址,她把信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樱井千代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些混编后的部队在操场上训练。樱井和子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水。

    “姐,张先生的兵和独立团的兵在一起练了。”

    樱井千代没说话。她看着那些兵,灰军装和杂色棉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转过身,走进棚子,把门关上。

    樱井和子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水,没有跟进去。

    沈静秋蹲在江边,把刀上的血洗干净。沈静安蹲在她旁边,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

    “姐,咱们什么时候回苏州?”

    沈静秋把刀插回鞘里。“明天。江北稳了,该回去了。”

    沈静安看着江面。“能稳吗?”

    沈静秋没回答。她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往山上走。沈静安跟在她后面。

    天亮之后,沈静秋走了。她带了三个人,一条船,一包炸药。沈静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他旁边。

    “你姐姐会回来的。”

    沈静安没说话。他看着江面,船已经看不见了。

    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对岸。婉容从山洞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一件外衣披在他肩上。

    “宗兴,沈静秋走了。”

    张宗兴没回头。“走了。她该回去了。”

    婉容靠在他肩上。“她能炸掉鬼子的船吗?”

    张宗兴看着江面。“能。她比男人狠。”

    月亮升起来了。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左手上的纱布拆了。伤口结痂了,黑红色的,边缘有点痒,他用右手挠了挠。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把一碗药汤递给他。他接过来,一口喝了,苦得皱眉头。

    “铁锤君,独立团的人能打仗吗?”

    赵铁锤把碗放在地上。“能。见了血,就能。”

    小野寺樱看着他。“那你呢?你还能打吗?”

    赵铁锤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能。这只手废了,还有右手。”

    刘巧珍端着一碗红糖水站在旁边,等他把药汤喝完,把碗递过去。赵铁锤看着她,没接。

    “巧珍,我说了,别送了。”

    刘巧珍把碗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小野寺樱看着那碗红糖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凉的。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走进山洞。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月亮很亮,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对面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了声音。不是炮声,是汽笛声。一艘船,从下游往上游开,船头有灯,照亮了江面。船靠岸,跳板搭下来,一个军官走下来,走到张宗兴面前,敬了个礼。

    “张先生,独立团一个营奉命增援。团长让我转告你,重庆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一个旅,三天后到。”

    张宗兴回了个礼。“替我谢谢刘团长。”

    军官转身走了。张宗兴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调头,往下游开。婉容走到他身边。

    “宗兴,又来了一个营。”

    张宗兴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回帐篷。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兴爷,一个营,三百多人。加上咱们的,能凑两千。可鬼子有两万。”

    张宗兴走进帐篷,把地图摊开。“两千对两万。打不过。可我们不是两千对两万。我们有江。有工事。有老百姓。”

    赵铁锤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老百姓能打仗?”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老百姓能送饭,能抬伤员,能挖战壕。打仗,不光是兵的事。”

    赵铁锤没再问。他把烟别在耳朵上,站起来,走了。

    婉容端了一碗茶进来,放在桌上。“宗兴,喝口热的。”

    张宗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烫,他咽下去了。他把碗放下,看着婉容。

    “婉容,你说我们能守住吗?”

    婉容看着他。“能。守不住也要守。”

    张宗兴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口,看着外面那片黑沉沉的夜。

    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