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静夜·暗涌

    李婉宁躺在棚子里,左臂上的绷带换了三回,血才止住。

    婉容坐在床边,把换下来的旧纱布叠好,放在盆里。小野寺樱端着药箱蹲在门口,从箱子里翻出一瓶磺胺粉,递给婉容。

    “容姐,撒在伤口上,能防感染。”婉容接过来,揭开绷带,把药粉撒上去。李婉宁咬着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滚。

    “疼就说。”婉容把绷带重新缠好。

    李婉宁摇了摇头。“不疼。”

    婉容看着她,没有拆穿。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李婉宁的肩膀。“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

    李婉宁闭上眼睛。她没有睡着,可她闭着眼睛。

    张宗兴站在窗前,看着码头上那些忙碌的人。难民们在棚子门口生火做饭,炊烟一缕一缕的,被江风吹散。林秀山扛着竹竿,从码头这头走到那头,胳膊上的伤口裂开了,血把纱布洇红了一块,他没停。张宗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来。

    苏婉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宗兴,重庆来电。军政部正式批复,‘川江守备总队’的番号可以给我们。条件是——战后必须接受整编,部队不得私留。”她把电文放在桌上。

    张宗兴没有看。“战后?战后的事,战后再说。”

    苏婉清看着他。“还有一条。军政部要求我们派人去重庆,接受训话。名义上是训话,实际上是去当人质。你不去,他们不放番号。”

    张宗兴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他咽下去了。“谁去?”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我去。”

    张宗兴把茶碗放下。“你去?你去,他们就扣你。”

    苏婉清看着他。“他们不敢。我不是你的兵,我是老百姓。扣我,他们没法交代。”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婉清,你不能去。”

    苏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宗兴,番号很重要。有了番号,你就有名分。有了名分,唐式遵就不能随便动你。没有番号,你就是黑户。他哪天翻脸,一纸公文就能把你打成土匪。”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派文强去。”张宗兴说。“文强会算账,会说话。他去,比你去合适。”

    苏婉清低下头。她把手里的电文折好,塞进口袋。“文强去也行。可他们要是为难他呢?”

    张宗兴转过身,走到窗前。“他们不敢。文强不是我的兵,他是我请的账房先生。扣他,就是跟江北的商人们作对。唐式遵还没那个胆子。”

    苏婉清没有再问。她转过身,走了。

    溥昕蹲在营房后面的地上,把刀拆开了擦。刀柄上的布条脏了,她拆下来,换了一条新的,一圈一圈缠得很紧。李婉宁从棚子里出来,靠在墙上,看着她的手。

    “你的刀卷刃了。”李婉宁说。

    溥昕把刀翻过来,看了看刃口。“卷了。还能用。”她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你伤还没好,别出来吹风。”

    李婉宁抱着剑。“屋里闷。”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远处的江面。太阳快落山了,江水被染成暗红色。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

    “婉宁姐,张先生今晚要开会。”

    李婉宁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可她知道的不止这个——张宗兴开会,是要决定下一步怎么办。鬼子还在对岸,唐式遵还在重庆,刘文辉的粮还能撑多久,谁都不知道。

    办公室里,油灯拨到最亮。张宗兴坐在桌前,对面是赵铁锤、溥昕、文强、钱子枫。李婉宁靠在门口,抱着剑,没有进来。

    “军政部给了番号,条件是战后整编。”张宗兴把电文推过去。赵铁锤看了一遍,递给溥昕。溥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文强,你去重庆。接受训话,把番号拿回来。他们提什么条件,你都答应。”张宗兴看着文强。“答应完了,回江北。回不回得去,再说。”

    文强点了点头。“兴爷,我什么时候走?”

    张宗兴站起来。“明天一早。阿力跟你去。到了重庆,住在杜月笙的人那儿,别住军政部的招待所。”

    文强站起来,转身走了。阿力跟在他后面。

    赵铁锤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兴爷,鬼子这几天没动静。溥昕她们炸了辎重站,够他们忙一阵子的。可忙完了,他们还会来。”

    张宗兴走到地图前。“他们来,我们就打。他们不来,我们也不闲着。”他手指点在敌占区的几个位置上。“溥昕,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溥昕站起来。“四十多个。能打的,三十出头。”

    张宗兴转过身。“够不够?”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够了。打游击,不用人多。”

    张宗兴看着她。“再给你四十个人。过江,跟你汇合。你在那边,不光要炸,还要扎根。找当地的老百姓,发展自己的人。将来大部队反攻,你就是内应。”

    溥昕看着他。“张先生,您这是要在敌后建根据地。”

    张宗兴走回桌前。“根据地谈不上。可要在那边站住脚,不能打了就跑。跑了,鬼子又回来。站住了,他们才真的疼。”

    溥昕没有再问。她站直了。“什么时候过江?”

    张宗兴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纸,递给她。“后天。钱子枫会跟你保持联系。到了对岸,按这个计划行事。”

    溥昕接过纸,折好,揣进怀里。

    夜里,婉容在棚子里给孩子们讲故事。今天讲的是花木兰。孩子们围坐在地上,手撑着下巴,听得入神。讲到花木兰替父从军,一个女孩举起手。

    “太太,女的也能打仗吗?”

    婉容看着她。“能。花木兰能,你也能。”

    女孩站起来。“我长大了也要当兵,打鬼子。”

    婉容摸了摸她的头。“好。”

    林秀英坐在棚子门口,手里拿着登记簿,把今天回来的难民一个一个记上去。林秀山扛着竹竿,站在她旁边,胳膊上的纱布换了新的,白的晃眼。

    “秀英,今天回来多少人?”

    林秀英翻了翻登记簿。“两百多个。差不多了。没回来的,大概永远回不来了。”

    林秀山把竹竿杵在地上。他看着江面。对岸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站了很久。

    张宗兴一个人走在码头上。月亮很亮,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他走到码头边上,停下来,看着对岸。婉容从棚子里出来,走到他身边。

    “宗兴,还不睡?”

    张宗兴看着江面。“睡不着。”

    婉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婉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她握着,慢慢暖了。

    “宗兴,你是不是在担心溥昕她们?”

    张宗兴把她揽进怀里。“担心。担心也没用。她们在那边,我在江北。我能做的,就是把江北守好。”

    婉容靠在他肩上。“你守得好。江北的老百姓都信你。”

    张宗兴没有说话。他把她抱紧了一些。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很圆,很亮。

    码头上,林秀山扛着竹竿,从这头走到那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风吹过来,竹竿上的黑漆在月光下亮晃晃的。他停下来,看着江面。

    对岸突然亮了一下。不是火光,是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信号。

    林秀山蹲下来,把竹竿放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灯光闪了三次,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闪了三次。

    他站起来,扛起竹竿,往营房跑。

    “张先生!对岸有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