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空袭·人心

    日本人的飞机第一次炸重庆那天,张宗兴在江北训练营的靶场上。

    他听见防空警报的时候,正在看溥昕教短刀连的兵打移动靶。警报声从山那边传过来,拖得很长,像哭。溥昕停下来,把手里的枪放下。新兵们抬起头,四处张望。

    远处,重庆城的方向,传来沉闷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滚雷。

    赵铁锤从营房后面跑出来,站在张宗兴面前。“兴爷,日本人的飞机。炸了朝天门。”

    张宗兴看着重庆城的方向。浓烟从山后面升起来,黑压压的,遮住了半边天。他转过身,看着操场上那些新兵。有的人脸白了,有的人攥紧了枪,有的人在发抖。

    “继续练。”张宗兴说。

    溥昕看着他,把枪捡起来,对着靶子扣动扳机。枪响了,靶子上溅起一团尘土。新兵们回过神来,跟着她,一枪一枪地打。枪声在山沟里回荡,盖过了远处的爆炸声。

    婉容站在营房后面的小屋里,窗外的天变了颜色。阳光被浓烟遮住,灰蒙蒙的。

    她听见爆炸声,一声比一声近。她没有跑,坐在桌前,拿起笔。手稳,笔尖没有抖。

    “柳眉,重庆今天被炸了。朝天门那边,火光冲天。我在江北,看得见浓烟,听得到爆炸声。张先生在靶场上,没有停。新兵们还在练枪。没有人跑。”

    她把笔放下,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窗外有脚步声跑过,有人喊,有人哭。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的瞬间,看见赵铁锤带着几个新兵往山下跑。山下是江北码头,那些从宜昌逃下来的难民还没安置好,又遇上了空袭。

    她跟上去。

    码头上已经乱了。船靠不了岸,有人从船上跳进水里,往岸上游。有人在岸上喊,喊自己亲人的名字。婉容站在石阶上,看见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抱着一个包袱,浑身发抖。她走过去,蹲下来。

    “老人家,您要去哪儿?”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嘴唇在抖。“我……我找我儿子。他在重庆当兵。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婉容扶她起来。“您跟我走。江北有地方住。”

    老太太攥着包袱,跟着她。两个人走在石阶上,身后是浓烟和哭声。

    空袭持续了半个时辰。飞机走了,警报停了。江面上漂着碎木头、破衣裳,还有几只倒扣的木船。赵铁锤带着新兵在码头上救人,从水里捞上来三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小野寺樱蹲在地上,给孩子擦脸上的水,孩子哭,她哄不好,自己也哭了。

    溥昕在靶场上收了队。短刀连的兵扛着枪,走回营房。没有人说话。黑脸汉子走在最后面,枪托杵在地上,拖着走。溥昕叫住他。

    “枪不是锄头。扛好。”

    黑脸汉子把枪扛上肩,站直了。溥昕看着他。

    “怕了?”

    黑脸汉子点了点头。“怕。怕鬼子炸到江北来。”

    溥昕转过身。“怕就对了。怕了,才会拼命。”

    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那片还没散尽的浓烟。文强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兴爷,伤亡统计出来了。朝天门码头被炸,死了一百多人,伤了三百多。大多是难民。”

    张宗兴没有转身。“唐式遵呢?他在干什么?”

    文强翻开文件夹。“他发了告示,说这是战争,请大家忍耐。没有派兵救灾,也没有开仓放粮。”

    张宗兴转过身。“他还在等。等日本人打过来,等我们替他挡枪。”

    文强合上文件夹。“那我们怎么办?”

    张宗兴走到桌前,摊开地图。“救灾。我们没有粮,可有人。赵铁锤带人去码头,清理废墟,安置难民。溥昕带短刀连去城里巡逻,维持秩序。唐式遵不管,我们管。”

    文强看着他。“兴爷,这样做,唐式遵会不高兴。”

    张宗兴把地图折起来。“他不高兴,老百姓高兴。老百姓高兴,我们就有根。”

    赵铁锤带着新兵在码头上清理了一整天。废墟里挖出十几具尸体,用白布裹了,停在一旁。活着的人被安置在码头的仓库里,地上铺了稻草,每家分到一床旧被子。婉容和小野寺樱在仓库里帮忙,给难民发水,发干粮。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站在婉容面前。

    “太太,您是当官的吗?”

    婉容摇了摇头。“不是。我是写字的。”

    年轻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写字的好。我弟弟也写字。他在重庆念书,不知道还活着没有。”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要是活着,也会来帮忙的。”

    婉容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塞进孩子的手里。孩子攥着铜板,咯咯笑了。

    夜里,张宗兴一个人走在码头上。江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江面上,白花花的。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堆在岸边的碎木头。

    溥昕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张先生,城里也炸了。南岸、江北,都炸了。死了很多人。”

    张宗兴看着江面。“日本人的飞机还会来。下次来,就不是炸码头了。”

    溥昕把手按在刀柄上。“那我们怎么办?”

    张宗兴转过身。“等。等他们来。”

    婉容在营房后面的小屋里,点着油灯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梅姐,重庆今天被炸了。我在码头上帮忙,看见一个老太太找儿子。她儿子在重庆当兵,不知道在哪个部队。她跟我说,她儿子走的时候,说打完仗就回来。她说,她等他。码头上的难民越来越多,仓库住不下了。张先生让赵铁锤带人搭棚子。我在棚子里写这封信。灯很暗,字写得不好。你将就看。婉容。”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窗外有哭声,很轻,压在喉咙里。她吹灭灯,躺在床上。溥昕睡在隔壁,刀放在枕头底下。两个人都没有睡着。风吹过院子里的竹子,沙沙响。

    天亮的时候,赵铁锤在码头上搭起了第一批棚子。木板搭的,顶上盖着油毡,四面透风。难民们住进去,挤在一起。有人分到一碗粥,蹲在棚子门口喝。小孩在泥地里跑,鞋跑掉了,光着脚踩在碎石上,不哭。

    张宗兴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这些人。文强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账本。

    “兴爷,刘文辉的粮够吃半个月。可难民越来越多,粮不够分。”

    张宗兴转过身。“唐式遵的粮呢?”

    文强摇了摇头。“他不给。说他的粮要留给部队。”

    张宗兴看着江面。“部队?他的部队在重庆城里,没上前线。”

    文强没有说话。

    溥昕带着短刀连在城里巡逻了一天。街上人少了,店铺关了门,只有几家药铺还开着。一个老头蹲在药铺门口,手里拿着一包药,看见溥昕,站起来。

    “姑娘,你们是当兵的?”

    溥昕停下来。“是。”

    老头把药包攥紧了。“我儿子也在当兵。在石牌。好久没来信了。你们知道石牌还在吗?”

    溥昕看着他。“还在。”

    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溥昕看着他的背影,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夜里,张宗兴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地图。婉容端了一碗面进来,放在桌上。他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是凉的,他咽下去了。

    “宗兴,唐式遵不肯给粮,我们怎么办?”

    张宗兴把碗放下。“跟刘文辉借。他欠我们人情。”

    婉容看着他。“他能借吗?”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能。他怕日本人,也怕唐式遵。他需要我们。”

    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的。远处有江水声,闷闷的,像叹气。张宗兴站了很久,把窗户关上。婉容把碗收了,端出去。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磨了又磨。磨刀石沙沙响,铁屑被水冲走,在水盆里浮了一层灰。小野寺樱蹲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汤,热气腾腾的。

    “铁锤君,你说日本人还会来吗?”

    赵铁锤把刀插回鞘里。“会。下次来,就不是炸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