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练兵·暗流

    训练营的第五天,有人来找麻烦了。

    来的是邓锡侯的人,姓王,叫王治平,官职不大,架子不小。他带着两个副官,穿着笔挺的军装,皮鞋擦得锃亮,从重庆城里坐小车过来。

    车停在营房门口,他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新兵跑步。

    赵铁锤吹哨集合,新兵们排成四列,喘着粗气,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王治平走到张宗兴面前,把白手套摘下来,塞进腰带里。“张先生,邓主席让我来看看,您练的兵怎么样了。”他往操场上一指,“就这?跑几圈就喘成这样,上战场能行?”

    张宗兴没接话。他走到队伍前面,随便点了一个兵。“出列。”

    那个兵站出来了。二十出头,瘦高个,脸晒得黑红,手上全是茧子。张宗兴看着他,把腰后的刀拔出来,扔给他。那兵接住了,刀沉,他手腕往下沉了一下,又抬起来。

    “劈一刀。”张宗兴说。

    那兵把刀举过头顶,劈下去。刀锋切开空气,嗡的一声。张宗兴把刀接过来,插回鞘里,看着王治平。“他五天前连刀都握不稳。”

    王治平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副官划火柴给他点上。“五天能握稳刀,五天能上战场吗?日本人可不会等他练好了再来。”

    张宗兴转过身,看着队伍。“立正。向右转。跑步走。十圈。”

    队伍跑出去了。脚步声很整齐,踩在地上,咚咚的。王治平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张先生,邓主席说了,这批兵练好了,他也要用。川军是一家,不能你刘主席一个人说了算。”

    张宗兴看着他。“兵是我练的。用不用,我说了算。”

    王治平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张先生,这是四川。不是上海。”

    他走了。汽车发动,扬起一阵黄土。赵铁锤蹲在厨房门口,把刀抽出来,在鞋底擦了擦,又插回去。

    “兴爷,邓锡侯的人来探底了。”

    张宗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喝了。“探就探。他探他的,我练我的。”

    夜里,溥昕在操场上练刀。月光很亮,刀光一道道的。李婉宁抱着剑,靠在旗杆上,看着她。操场边上站着两个哨兵,新兵,枪还没发,手里攥着木棍。

    张宗兴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溥昕面前。“溥昕,明天开始,你带一个连,专门教短刀。”

    溥昕收刀。“一个连?多少人?”

    “一百二十个。你自己挑。挑完了,单独练。”

    溥昕把刀插回鞘里,点了点头。

    婉容在营房后面的小屋里,点着油灯写信。写给柳眉,写给梅若兰,也写给杜月笙。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柳眉,我们在江北安顿下来了。这里山高水险,夏天热,冬天冷。张先生每天练兵,早出晚归。赵铁锤瘦了,小野寺樱每天给他熬药。溥昕教短刀,李婉宁教格斗,文强管账,阿力管后勤。我们都在,都好。茶馆的事,辛苦你了。梅姐身体还好吗?让她少唱戏,多歇着。”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信封上写着上海的地址,她把信放在桌上,用砚台压住。

    刘湘的病情越来越重。乔毅夫每隔两天送一份病情简报到训练营,张宗兴看完了,锁进抽屉。赵铁锤蹲在门口,抽着烟,看着他锁抽屉。

    “兴爷,刘湘还能撑多久?”

    张宗兴把钥匙揣进怀里。“不知道。他撑一天,我们练一天。他撑不住了,我们手里有兵,就不怕。”

    三千新兵发了枪。汉阳造,七成新,枪栓涩了,涂了油,来回拉几下就顺了。

    赵铁锤教他们瞄准,趴在地上,枪托顶住肩膀,眯一只眼。

    溥昕教他们拼刺刀,两人一组,木枪对刺,刺中了喊一声。

    张宗兴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些人。有的瞄准时手在抖,有的拼刺刀时闭眼睛,有的连枪栓都拉不开。

    可他们在学,在练,在把自己从庄稼汉、拉纤的、码头苦力,变成兵。

    婉容端了一碗水过来,递给他。“宗兴,累不累?”

    张宗兴接过碗,喝了。“不累。他们累。”

    婉容看着操场上那些趴在地上瞄准的新兵,看着他们被太阳晒得脱皮的脖子。“宗兴,这些人会跟你上战场吗?”

    张宗兴把碗还给她。

    “会。他们没退路。日本人打过来,他们跑不掉。跟着我,至少能多活几天。”婉容端着空碗,没有走。

    文强从营房后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兴爷,粮草不多了。刘湘拨的粮,只够吃半个月。半个月后,得我们自己想办法。”

    张宗兴把账本接过来,翻了翻。“邓锡侯那边呢?能借吗?”

    文强摇了摇头。“借可以。可他要还。不是还粮,是还人情。他在重庆缺一支护卫队,想让您从新兵里挑一队人给他。”

    张宗兴把账本还给文强。“不借。粮的事,我来想办法。护卫队的事,不提。”

    文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夜里,张宗兴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川地图。他拿红笔在几个地方画了圈——重庆、万县、涪陵、泸州。这几个地方,是水路的咽喉。日本人要进川,必走长江。

    守住这几个点,就守住了四川的门户。他盯着那几个红圈,看了很久。

    赵铁锤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面是宽条,煮得软了,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兴爷,吃点东西。”

    张宗兴接过碗,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咸了,他咽下去了。把面吃完,蛋也吃了,把碗放在桌上。

    赵铁锤在他对面坐下。“兴爷,刘文辉也派人来了。”

    张宗兴把碗推到一边。“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你在操场,他没见你,直接去找文强了。说文强账目清楚,想借他去雅安管粮饷。”

    张宗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的。“文强怎么说的?”

    “文强说,他的账,只在七宝算。到了雅安,算不了。”

    张宗兴转过身。“刘文辉的人走了?”

    赵铁锤点了点头。“走了。”

    张宗兴走到桌前,把那张地图折起来,塞进抽屉。“文强做得对。”

    天快亮的时候,婉容醒了。她披上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江面上有雾,很浓,看不见对岸。

    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溥昕已经起来了,在操场上练刀。刀光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像萤火。

    婉容端了一碗水走出去,递给溥昕。溥昕接过来,喝了。

    “容姐姐,今天要选连队了。一百二十个人,不知道能不能选够。”

    婉容看着她。“能。你教得好,他们愿意跟你。”

    溥昕把碗放在地上,把刀插回鞘里。“容姐姐,你说,张先生能把四川守住吗?”

    婉容想了想。“能。他守得住七宝,就守得住四川。”

    溥昕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雾散了,阳光照在操场上,亮得晃眼。

    赵铁锤吹哨集合。三千新兵站在操场上,等着点名。溥昕走到队伍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她点了一百二十个人,让他们出列。

    那些人站出来了,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年轻,有的不年轻了。

    溥昕看着他们,把刀拔出来,指着操场那头。“跑,十圈。最后二十个,回去。”

    一百二十个人跑出去了。脚步声很整齐,踩在地上,咚咚的。溥昕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跑。跑到第五圈,有人慢了,她没有喊。跑到第八圈,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

    跑完了,她点了最后二十个人的名,让他们回原来的连队。

    一百个人留下了。溥昕看着他们,把刀插回鞘里。

    “从今天起,你们跟着我。我教你们短刀。学不会,练不好,回去。学会练好,跟着张先生,打鬼子。”

    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操场,旗杆上的旗子哗哗响。

    张宗兴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溥昕带那一百个人练刀。婉容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没喝过的茶。

    “宗兴,溥昕变了。”

    张宗兴转过身。“哪儿变了?”

    婉容把茶放在桌上。“她以前,只为自己活。现在,她为别人活了。”张宗兴没接话。

    他看着窗外,溥昕在纠正一个新兵的握刀姿势,手把手教。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拢。

    傍晚,文强从重庆城里回来,带了一封信。信是杜月笙托人带来的,很薄,只有一张纸。

    “宗兴吾弟,见字如面。上海一切安好,茶馆照开,柳眉无恙。听风阁近日安静,沈墨白伤未愈,暂无动作。你在四川,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来信。月笙。”

    张宗兴把信折好,揣进怀里。婉容看着他。“杜先生说什么?”

    张宗兴走到窗前。“说上海还好。”

    婉容没有再问。她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她咽下去了。

    窗外,太阳落下去了,天边一片暗红。

    江面上有船,灯一晃一晃的。操场上还有人在练刀,刀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