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大快人心、兔死狐悲
杨宪瞳孔微微一缩,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
他是见过秦王的。
就算当年秦王头发全白了,那也是英气勃勃的一张脸,眉眼间跟陛下有几分相似,却比陛下多了几分清俊疏朗。
可眼前这人……除了身形轮廓,半张脸都遮着,他竟一时不敢认。
“……王爷?”
杨宪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朱瑞璋脚步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杨宪,才多久不见啊,就连本王都不认识了?”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语气。
杨宪心里一松,随即又揪了起来。
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杨宪,参见王爷!王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银色面具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和探究。
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出海剿了趟匪,回来就戴上面具了?城里传的消息居然是真的?王爷真的毁容了?
朱瑞璋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在海上跟海盗交手的时候,没留神被冷箭擦了一下,脸上留了点疤,不好看,就戴个东西遮一遮。”
“什么?!”
杨宪一下子就急了,眼睛都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哪个杂碎干的?!活腻歪了不成?!连王爷您都敢伤!他人呢?臣要活剐了他!挫骨扬灰!”
他是真的怒了。
朱瑞璋不仅是他的靠山,更是他的伯乐。
在他最落魄、最不堪的时候,是秦王拉了他一把。
在他心里,朱瑞璋的地位,甚至比朱元璋还要重几分。
现在听说王爷被人伤了脸,那股火气“噌”地就窜了上来。
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朱瑞璋眼底的笑意深了些:“行了,多大点事,犯不着这么大火气。
那海盗头子早被张威抓了,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扔去喂鱼了,你是没机会了。”
“算他死得便宜!”
杨宪咬着牙,还是气不过,“张统领也是失职!跟着王爷身边,连个人都护不住!”
“不怪他。”
朱瑞璋摇了摇头,迈步往里走,“是本王自己没留神,大意了。
不说这个了——你什么时候回京的?在府里等多久了?”
“臣俩月前就到京城了,一直在府里待着听候王爷差遣。”
杨宪连忙跟上他的脚步,恭声道,
“听说王爷今天回京,臣傍晚就过来了,想着等王爷回来,听听您有没有什么指示。”
“有心了。”
朱瑞璋点点头,拐过屏风,朝着后院书房的方向走去,“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去书房聊。”
“是。”
杨宪应了一声,乖乖跟在后面,他低着头,目光偶尔落在前面那人的背影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爷戴了面具,性子好像也比以前更沉了,让人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胡惟庸倒了,朝堂空了一大片,王爷算准时间把自己调回来,到底是打算让自己做什么?
难道……是想让自己进中书省,接胡惟庸的班?
一想到这个可能,杨宪的心脏就“砰砰”直跳。
左丞相啊……
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当年他跟胡惟庸和李善长斗得你死我活,争的不就是这个位置吗?
如果王爷肯扶持自己,再加上自己的能力,未必坐不上那个位子!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点忐忑。
陛下对丞相这个职位猜忌这么重,胡惟庸刚因为谋反被处死,陛下还会不会再立丞相?
就算立,会不会选自己?自己毕竟是被贬过的人,而且跟淮西集团积怨太深。
心思百转间,两人已经到了书房门口。
守在门口的亲卫连忙上前推开房门,躬身行礼。
“进去吧。”朱瑞璋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很宽敞,靠墙立着一排排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经史子集、兵法韬略、甚至还有不少地方县志和海外志怪,种类杂得很。
“坐。”朱瑞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走到书案后坐下。
“谢王爷。”杨宪道谢后才坐下,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聆听教诲的姿态。
朱瑞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抬眼看向他,开门见山:“胡惟庸的事,你参与了吧?”
“是,臣参与了。”杨宪点头,“臣奉旨监刑,亲眼看着他咽气的。”
“哦?”
朱瑞璋挑了挑眉,“那你说说,看着他落得这么个下场,你心里是什么想法?”
杨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爷一上来就问这个。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对上朱瑞璋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斟酌着开口:
“王爷,臣……能说实话吗?”
朱瑞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杨宪心里发毛,才缓缓开口:
“说,本王让你过来,就是要听实话,要是想听场面话,有的是人说给本王听,用不着你。”
杨宪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沉声说道:
“回王爷,臣心里……一半是大快人心,一半是兔死狐悲。”
“哦?”
朱瑞璋来了兴致,往后靠在椅背上,
“说说,怎么个大快人心,怎么个兔死狐悲?”
“大快人心,是因为臣跟他斗了这么多年。”
杨宪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压抑多年的释然,
“当年臣在中书省,一心想整顿吏治,是他联合李善长,处处给臣下绊子,构陷臣,排挤臣,差点害死臣,
这些年臣受的委屈,吃的苦头,全都是拜他所赐。
看着他身败名裂,落得这么个下场,臣心里确实痛快。”
这是实话。
换做任何一个人,被死对头打压这么多年,看着对方倒台,都会觉得解气。
朱瑞璋微微点头,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至于兔死狐悲……”
杨宪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王爷,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胡惟庸再怎么说,也是当朝左丞相,百官之首。
臣认为,他还是有能力的,可陛下一句话,说抓就抓,说杀就杀,连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满朝文武,说牵连就牵连,上千颗人头说落地就落地。”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臣看着他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这官场之上,哪有什么永远的赢家?
今天你身居高位,风光无限,明天可能就抄家灭族,身首异处。
胡惟庸聪明吧?能干吧?心机手腕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可最后呢?还不是说没就没了。”
“臣跟他斗了半辈子,以前总想着赢他,总觉得只要把他踩下去,自己就能出头。
可真看着他死了,臣又忍不住想——我杨宪今天能看着他死,明天会不会也有人看着我死?
陛下的心思,谁能摸得透?今天信任你,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打入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