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谁逼的?你娘逼的?

    三日后,乾清宫正殿。

    外头正是艳阳天,毒太阳晒得琉璃瓦都发烫,殿里却凉丝丝的,而且透着一股子寒意。

    老朱一身常服,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手里捏着半块刚啃了两口的麦饼,

    眼皮半耷拉着,目光落在阶下,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身子微微往后靠,像是在打盹。

    殿下正中央的空地上,胡惟庸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沾着点诏狱里的草屑。

    他腰杆却挺得笔直,直挺挺地跪在那儿,下巴微微抬着,那股子丞相的架子,到这时候还没放下来。

    毛骧、垂首立在左侧,跟个石桩子似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杨宪站在右侧,目光时不时往胡惟庸身上扫一下,神色复杂得很,说不清是快意,是唏嘘,还是别的什么滋味。

    大殿里静得吓人,只有殿外廊下,太监轻手轻脚走路的沙沙声,隐约能传进来一点。

    老朱没说话,就那么半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的胡惟庸。

    一息,两息,十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

    老朱既不拍案怒骂,也不开口问话,就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平淡,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威压。

    胡惟庸一开始还梗着脖子硬撑,可被老朱那双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时间一长,后背也慢慢冒了冷汗。

    他原本打定了主意,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大不了一死。

    可被这么一言不发地盯着,心里反倒越来越慌,像是有只手在一下下揪着他的五脏六腑。

    终于,他撑不住了。

    胡惟庸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向龙椅上的老朱,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质问:

    “陛下,事到如今,你怎么不问问臣,为什么要造反?”

    话音落下,殿内更静了。

    毛骧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杨宪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这胡惟庸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老朱闻言,先是嗤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扔回旁边的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悠悠地开口:

    “都到这一步了,说这些还有啥用?反了就是反了,谋逆就是谋逆,就算你说出天花来,也改不了你要掉脑袋的事实。

    咱问不问,有啥区别?”

    “有区别!”

    胡惟庸猛地提高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像是积压了多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

    “当然有区别!我死不要紧,我落个乱臣贼子的骂名也不要紧!可我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不是天生就想反!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被逼的!”

    他越说越激动,跪在地上的身子都微微发抖,镣铐叮当作响。

    “逼的?谁逼的?你娘逼的?”

    老朱挑了挑眉,往后靠在龙椅背上,抱着胳膊,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行,那咱就听听,咱倒要看看,你胡大丞相有多大的委屈,非得造反才能解气。

    你说,咱听着。”

    得了这句话,胡惟庸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积压在心底多少年的不甘、怨怼、不服气,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陛下!我是洪武元年就跟着你进的应天吗?

    不是!我早在至正十五年,早在和州的时候,就投奔到你麾下了!

    那时候你刚拿下和州,手下没多少人马,地盘也小,我那时候就跟着韩国公,在帅府当小吏,

    天天熬夜整理文书、清点粮草、抄写军令,每天睡不到三个时辰!”

    “后来你渡江打集庆,打镇江,打常州,我跟着大军一路走,前线打得凶,后方的文书堆成山,

    我连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都熬出血丝了,也没喊过一句苦!

    那时候我就想,跟着你这样的明主,好好干,将来总有出头之日!”

    “大明建国了,陛下大封功臣,我资历浅,没轮上爵位,我认了!

    我心想,没关系,我还年轻,好好办差,以后有的是机会!”

    “从那以后,我更是兢兢业业,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时候百废待兴,朝堂里缺人,我从太常寺少卿干起,管祭祀、管礼乐、管官员任免的杂事,每天天不亮就起身,三更半夜才能回府。

    那时候李相国当左丞相,他总夸我办事稳妥,心思细,是个能挑大梁的。”

    “后来陛下让臣进中书省,当参知政事。

    我当时心里那个感激啊,觉得陛下慧眼识珠,没白瞎了我这身本事。

    我那时候就发誓,一定要好好干,不辜负陛下的信任,不辜负李相国的提携。”

    “从那之后,中书省的活,我是抢着干。

    六部扯皮的事,我去协调;地方上报的灾荒,我连夜核算赈灾粮款;

    官员考核,我一份份看卷宗,生怕错漏了一个庸才,也生怕委屈了一个能吏。”

    “后来汪广洋被贬去广东,韩国公致仕,陛下让我当左丞相,成了百官之首。

    陛下你算算,这前后加起来,我在中书省待了七年多。

    这七年多里,我哪一天不是起早贪黑?哪一天不是围着朝堂的琐事转?”

    胡惟庸越说越激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

    “六部的奏疏,每天像雪片一样飞过来,地方上的灾荒、赋税、水利、刑狱,

    哪一件不得我拿主意?哪一件不得我仔细斟酌?

    淮河发大水,两岸百姓流离失所,是我连夜拟定赈灾方案,调运粮食,安置流民,

    连着半个月没回府,就在中书省打地铺,生怕哪里出了纰漏,饿死了百姓!”

    “北方边境不太平,北元残部时不时南下劫掠,军粮、军械、马匹、冬衣,哪一样不是我盯着工部、户部一点点凑出来的?

    将士们在前线打仗,后方的粮草辎重要是跟不上,那是要打败仗的!我不敢有半分马虎!”

    “这些年,我自问对得起大明,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天下百姓!

    我每天天不亮就上朝,下了朝就回中书省处理公务,常常忙到半夜才回家,连家里的妻妾孩子都见不上几面。

    我当了这么多年丞相,没享过几天清福,倒先熬坏了身子!”

    说到这里,胡惟庸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老朱,像是要讨一个公道。

    “可陛下你是怎么对我的?!”

    “功劳苦劳,我都不说了。

    可爵位呢?洪武元年封了那么多公侯伯爵,武将有功劳,封公封侯,我认!

    可文臣里面,李善长是韩国公,汪广洋是忠勤伯,刘基是诚意伯,

    就连陶安死了都追封了郡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陛下!我也是从龙之士!也是开国元勋!

    不说跟李相国比公爵,跟刘基、汪广洋比,我难道连个伯爵都配不上吗?!”

    “你要是觉得臣资历浅,那后来呢?后来我当了左丞相,替你扛了这么多年的政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你哪怕给我封个子爵、男爵,也算是个念想,也算是朝廷认可了我的付出!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在百官面前,堂堂左丞相,百官之首,可连个爵位都没有!

    那些武将侯爷们,见了我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谁不笑话我?

    说我就是个给陛下干活的长工,干得再多,也捞不着半点实打实的好处!”

    “这也就罢了!我可以不在乎爵位,可陛下你的猜忌呢?你什么时候真正信过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