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祸福难料啊
老朱眼底掠过一丝暖意，但转瞬即逝。
温情从不属于坐在龙椅上的人，尤其是他这位白手起家、从尸山血海中杀出万里江山的洪武大帝。
江山稳固，皇权独尊，大于一切私情，大于所有君臣情义。
朱瑞璋既然听他的，如他所愿的主动避开，那这京城的刀，便由他亲自来挥。
“汪广洋现如今，在何处？”老朱忽然开口。
老朴连忙躬身应答：“回陛下，右丞相汪广洋近日一直在中书省当值，处理日常政务，看上去还算安分守己。”
“安分守己？”
老朱一声嗤笑：“身居中书右相之位，位列宰辅，手握朝政大权，身居祸乱中心，
置身胡惟庸擅权乱政之事中，知情不报，纵容包庇，左右逢源，圆滑避祸，这也叫安分守己？”
汪广洋素有才名，诗文出众，早年深得朝廷器重，一步步官至右丞相。
可他最大的弊病，便是懦弱圆滑、尸位素餐。
身居宰辅高位，手握辅政大权，却常年依附胡惟庸，遇事从不决断，有过从不阻拦，有功紧随其后，有错置身事外。
胡惟庸这些年结党营私、专权跋扈、蒙蔽圣听、擅断政务，
汪广洋尽数看在眼中，却从未有过一次劝谏、一次制止、一次上奏揭发。
他主打就是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心只想安稳保住相位，混个荣华富贵、善始善终。
可他不知道，有时候，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站队。
身为朝廷宰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但他却一味苟且偷生，纵容奸佞乱政，蒙蔽圣听，欺瞒君王，
此等罪责，便是朋欺大罪！
“传咱旨意。”
老朱突然开口：
“中书右丞相汪广洋，身居宰辅，尸位素餐，依附权奸，朋比欺君，纵容乱政，有负圣恩，有负宰辅之任。
即刻免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民，流放琼州，即刻启程，不得滞留应天半步！”
旨意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情面，老朴心中一惊，连忙躬身领旨：
“老奴遵旨！”
他跟随老朱多年，深知陛下心性，但凡圣旨如此干脆凌厉，便是心中杀意已生，绝非简单贬谪了事。
汪广洋此番流放琼州，怕是难逃一死了。
旨意飞速传出乾清宫，由内侍亲赴中书省宣读。
短短半个时辰，堂堂大明右丞相汪广洋，一夕之间，丢官罢职，从位列三公的当朝宰辅，沦为流放蛮荒的罪臣。
消息一出，整个中书省瞬间死寂，所有官员尽数噤若寒蝉，人人面心底惶恐不安。
汪广洋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冰凉，双腿发软，险些当场瘫倒在地。
他呆呆伫立在中书省大堂之上，手中的官牒文书尽数落地，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他为官十数载，一生谨小慎微，从不争权，从不主动犯错，
他一直以为，自己圆滑处世、明哲保身，纵然无大功，亦无大过，陛下最多不喜，绝不会严惩。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皇上下手竟如此决绝，
不问过往功绩，不念多年辛劳，直接一纸圣旨，将他打入尘埃，流放天涯蛮荒之地！
琼州远在万里之外，瘴气遍地，蛮荒荒芜，毒虫猛兽横行，
历来是重罪官员的流放之地，被贬至此者，十不存一，鲜有善终！
汪广洋浑身冰冷，满心绝望，却不敢有半句辩驳，只能叩首接旨，含泪谢恩。
旨意已下，无可更改，当日午时，汪广洋便被押送着，仓促离开应天，踏上流放琼州的必死之路。
中书省大堂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胡惟庸端坐主位，面色看似平静，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眼底深处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惊疑。
汪广洋被贬朋欺罪，流放琼州，这件事，太过突然，太过诡异。
在此之前，朝堂风平浪静，陛下从未表露过半分要清算中书省的意思，
甚至近日对中书省的政务批复，依旧如常。可转瞬之间，便雷霆出手，废掉右相，流放重臣。
胡惟庸心中飞速盘算，试图揣摩老朱璋的真实心思。
他与汪广洋共事多年，二人同处中书，一左一右，共理朝政。
汪广洋的所作所为，他比谁都清楚，无非是懦弱圆滑、不作为而已，从未有过谋逆作乱、贪赃枉法的重罪。
仅仅因为朋欺、纵容乱政，便直接流放万里蛮荒，这般惩罚，太重了，重得超乎常理。
“依附权奸？我是权奸？难道……陛下是冲着我来的？”
一个念头窜入胡惟庸的脑海，让他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可转瞬之间，他又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暗自宽慰自己。
不会的，绝对不会。
他胡惟庸身居左相，总领中书政务多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党羽亲信盘踞六部、地方州县，势力庞大，根基深厚。
陛下若是想动他，绝不会如此突兀地先动汪广洋，更不会只轻描淡写流放一个副职。
况且，这些年他兢兢业业处理朝政，大小事务处置妥当，朝堂运转平稳，无大乱子。
纵然有结党专权之嫌，可天下政务繁杂，若非他居中统筹，朝堂未必能如此安稳。
陛下需要他打理朝政，需要他制衡百官，断然不会轻易动他这个当朝左相。
此番严惩汪广洋，大概率是陛下近日心性严苛，看不惯中书官员尸位素餐、苟且偷生，
特意杀鸡儆猴，敲打整个中书省，敲打满朝文官而已。
汪广洋运气不好，成了陛下立威的棋子，仅此而已。
想到此处，胡惟庸心中的慌乱稍稍褪去，重新稳住心神，强作镇定，依旧如常处理中书政务，
只是心底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萦绕不散。
他还心存侥幸，自欺欺人地以为，这场风波，仅仅针对汪广洋，与自己无关。
乾清宫内，待内侍回报汪广洋已然启程流放之后，老朱抬眼看向立在殿角的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老朱缓缓开口。
毛骧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沉声应道：“臣在。”
“汪广洋流放琼州，路途遥远，山水险阻，瘴气丛生。”
老朱目光看向窗外遥远的南方天际，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只是随口闲谈，
“一路风霜，路途艰辛，祸福难料啊。”
简简单单几十个字，没有一个字和命令有关。
可毛骧跟随老朱这么多年，哪能这言外之意、话外之音？
他这不是感慨路途艰辛，这是暗示，是口谕，是绝杀令！
路途遥远，风霜艰辛，祸福难料——
意思便是，不必让汪广洋活着抵达琼州。
半路之上，任凭意外发生，病死、累死、瘴气侵体而亡、遭遇匪寇而死，无论何种死法，只要死在途中即可。
要的就是汪广洋半路暴毙，魂断琼州路，永远没有机会抵达流放之地，更没有机会活着重回朝堂、开口言语。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不用明旨赐死，不用罗列重罪，一句祸福难料，便是定了汪广洋的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