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1章 心月
念土是被冻醒的。
不是源力亏空的那种冷,是实打实的寒意,像有冰碴子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地脉节点旁的苔藓上,源火的金光就在头顶跳动,可那光芒里的暖意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绝了,只剩下刺眼的亮。
“心月……”他下意识地喊出声,喉咙干得发疼。
周围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碎骨划过地面的声音。他撑起身子环顾四周,骸骨林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刚才还在蔓延的源火金光,此刻缩成一团,像个被戳破的灯笼,明明灭灭。
念土的心沉了下去。他记得心月最后推他的那一下,记得她身体化作红光的样子,记得那句“用我的心守住源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最后推搡时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一点点变冷,像源火的光芒一样,抓不住。
“别傻了……”念土的声音发颤,不知是在骂心月,还是在骂自己。他挣扎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旁边一根断骨才稳住。
体内的源力空得像口枯井,连凝聚翅膀的力气都没有。护源鳞不见了,父亲的字迹、心月的笔记、那根龙族权杖……所有能依靠的东西,好像都在刚才的混乱里丢光了。
只有怀里那滴清源露的位置是空的。
念土猛地低头,心脏骤停——他记得清清楚楚,最后一滴清源露被他塞进怀里了,怎么会不见了?
他疯了似的摸遍全身,衣角、腰带、甚至靴筒,连一点露水的痕迹都没找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苏明远还在等这个救命,要是丢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失去意识前的画面。坠落、心月的手、红光……还有落地时,好像听到“啪嗒”一声,像是有东西掉在泥里。
念土立刻蹲下身,扒开脚边的苔藓和碎骨。泥土是湿润的,带着地脉的金芒,他手指翻飞,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泥。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指尖碰到了一点冰凉的温润。
是清源露!
可当他把那滴露水捧出来时,却愣住了。这滴清源露比之前看到的更大,金色里掺着一丝淡红,像揉进了心月的血。更奇怪的是,露水下面还长着一根嫩绿的芽,芽尖顶着露珠,根须扎在泥土里,正随着源火的光芒轻轻晃动。
“这是……”念土皱眉,他从没见过会发芽的清源露。
他刚想把嫩芽掐断,只取露水,嫩芽突然轻轻一颤,根须里渗出一丝极细的红线,顺着他的指尖钻进皮肤。念土浑身一震,像被暖流浇过,体内空荡的源力槽里,竟然凭空多了一丝力气。
是心月的力量!
念土猛地看向源火。金光里的那抹红色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目光。他突然明白,这根嫩芽不是普通的植物,是心月用最后的力量,把清源露和源火的本源绑在了一起。
只要嫩芽活着,清源露就不会消失,甚至能反哺他的源力。
“你总是这么周到……”念土的眼眶发烫,小心翼翼地把嫩芽连土捧起来,用一片干净的骨片包好,塞进怀里贴身的位置。
他必须活下去,不仅要救苏明远,还要守住源火,守住心月用命换来的东西。
念土扶着断骨站起来,刚想朝着苏明远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沉龙渊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有巨物在移动。
他抬头一看,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骨龙来了。
那具巨大的龙骨正从沉龙渊的方向飞来,黑色的锁链还缠在骨头上,却不再是束缚,反而像装饰品,随着它的动作发出哗啦的响声。它的眼眶里燃烧着红色的火焰,比之前看到的更盛,源火的金光被它吸走了近一半,连地脉节点里冒出的金色液体都变得稀薄了。
更可怕的是,它的爪子上抓着一个黑色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在挣扎,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极了心月的权杖。
“它要彻底吞了源火!”念土咬牙,转身就想往骸骨林深处躲。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阻止,恐怕连骨龙一爪子都扛不住。
可他刚跑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回头一看,源火的金光又被骨龙吸走了一块,地脉节点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脚边。
躲是躲不过去的。源火要是灭了,归墟里的暗影力量会彻底失控,到时候别说苏明远,谁都活不了。
念土停住脚步,摸向怀里的骨片。嫩芽还在轻轻颤动,那丝暖流顺着皮肤往里钻,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他看向骸骨林深处,那里有片密集的头骨堆,是他之前躲织网蛛时发现的。那些头骨的眼眶都对着地脉节点,像是天然的聚能阵。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子里冒出来。
念土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头骨堆跑去。他跑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体内的源力被那丝暖流催逼着,勉强能支撑他移动。
骨龙显然也发现了他,发出一声咆哮,巨大的头颅转向他的方向,红色的目光像探照灯,死死锁定了他的背影。
“来啊!”念土突然回头,朝着骨龙的方向挥了挥拳头,“你爷爷在这里!”
他知道骨龙听得懂。被封印了三百年的怪物,最恨的就是挑衅。
果然,骨龙的咆哮变得更加愤怒,翅膀一挥,速度瞬间快了数倍,带着黑色的风,朝着头骨堆冲来。它爪子上的黑色东西还在挣扎,红光越来越弱。
念土冲进头骨堆,这里的头骨密密麻麻,每一个都朝着地脉节点的方向,像是被人刻意摆放过。他记得父亲的字迹里提过,归墟的骸骨能吸收地脉之力,只要引导得当,能爆发出不输给源火的力量。
“就看你的了……”念土掏出怀里的骨片,将嫩芽放在最中间的一个头骨里。嫩芽刚接触到头骨,根须就像活过来似的,顺着头骨的缝隙钻进去,瞬间连接了周围所有的头骨。
绿色的嫩芽开始发光,金色里带着红,与地脉节点的光芒遥相呼应。那些头骨的眼眶里,竟然也亮起了微弱的金光,像是无数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冲过来的骨龙。
骨龙显然没把这些头骨放在眼里,巨大的爪子直接朝着头骨堆拍来,想把念土连骨头带人的拍成肉泥。
“就是现在!”念土猛地将体内那丝暖流全部注入中间的头骨。
轰!
所有头骨同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金色的光束从眼眶里射出来,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正好罩住了冲过来的骨龙。骨龙猝不及防,被光网牢牢困住,红色的眼眶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愤怒取代。
“吼——!”它疯狂地挣扎,黑色的锁链抽打在光网上,发出震耳的响声,光网剧烈摇晃,却没有立刻破裂。
念土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站稳,就发现光网的颜色正在变暗。骨龙的身体里渗出黑色的雾气,雾气碰到光网,就像墨滴进水里,瞬间晕开一片黑。
“撑不住多久。”念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头骨里的嫩芽正在快速枯萎,心月留下的那丝力量快要耗尽了。
他必须想办法直击骨龙的要害。可骨龙被光网缠着,根本靠近不了,更别说攻击它的弱点。
念土的目光落在骨龙爪子上的黑色东西上。那东西还在挣扎,红光虽然弱,却始终没熄灭。他突然想起心月的权杖,那上面有龙族的本源,或许能伤到被暗影污染的骨龙。
怎么才能把权杖抢过来?
念土看向地脉节点。源火的金光已经弱得像烛火,黑色纹路几乎要把整个节点覆盖。他突然有了主意,抓起身边一根粗壮的腿骨,朝着地脉节点跑去。
骨龙正忙着撕开光网,没注意到他的动作。念土跑到节点旁,源火的金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黑色纹路爬满了他的脚背,冻得他牙齿打颤。
他咬着牙,将腿骨插进节点的金色液体里。液体已经变得粘稠,像掺了墨的金水,腿骨刚插进去,就被黑色纹路缠住,发出滋滋的响声。
“给我起!”念土低吼一声,用尽全力往上拔腿骨。
腿骨被拔出来时,上面缠着无数黑色的纹路,像拖着一团活的影子。而节点里的金色液体突然剧烈翻涌起来,被压制的源火金光猛地爆发,虽然只有一瞬间,却像一根针,狠狠刺向被光网困住的骨龙。
骨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颤抖,抓着权杖的爪子下意识地松开了。
就是现在!
念土将腿骨朝着权杖的方向扔去,黑色纹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缠住了权杖的水晶。权杖上的红光突然暴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顺着黑色纹路朝念土飞来。
“抓住了!”念土一把抓住权杖,水晶上的红光烫得他手一抖,差点没握住。
骨龙这才反应过来,愤怒地咆哮着,硬生生撕开了光网的一个口子,巨大的头颅朝着念土撞来,红色的眼眶里喷吐着黑色的雾气。
念土握着权杖,感觉一股熟悉的力量顺着手臂蔓延,是心月的力量,也是龙族的力量。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骨龙冲了上去。
“这是你欠心月的!”念土将所有的力量,包括那丝刚恢复的暖流,全部注入权杖。
红光暴涨,形成一把巨大的光矛,矛尖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那是源火的力量,被权杖引动了。
骨龙显然没想到他敢反击,躲闪不及,光矛正中它的眼眶。红色的火焰瞬间熄灭,骨龙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生物的惨叫,庞大的身体开始崩溃,黑色的锁链一块块掉落,砸在地上发出巨响。
念土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摔在头骨堆里。他看着骨龙的身体在红光中一点点消散,最后只剩下一颗巨大的头骨,滚落在地脉节点旁,被源火的金光慢慢净化。
而那颗头骨的眼眶里,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像是解脱,又像是感谢。
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念土躺在碎骨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权杖从他手里滑落,水晶上的红光渐渐黯淡,最后变成了普通的石头。
源火的金光重新稳定下来,比之前更亮,那抹红色彻底融入其中,像跳动的心脏,源源不断地向地脉输送着力量。
他赢了。
可当他看向怀里的骨片时,却笑不出来。那根嫩芽已经彻底枯萎,只剩下一点焦黄的痕迹,像被烧过的线头。
心月的力量,这次是真的耗尽了。
念土把枯萎的嫩芽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着。他挣扎着站起来,朝着苏明远他们藏身的方向走去。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不能倒下。
刚走出骸骨林,就看到龙族护卫长带着几个人跑来,看到他时,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念土大人!你没事太好了!”护卫长跑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我们听到巨响,担心你出事……”
“明远呢?”念土打断他,声音沙哑。
“苏先生还在昏迷,但气息稳定了。”护卫长连忙回答,“我们在那边的山洞里搭了临时据点,您快跟我们去休息。”
念土点点头,被两个龙族扶着,慢慢朝着山洞走去。路过地脉节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源火的金光正顺着地脉蔓延,所过之处,黑色的雾气全部消散,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或许,源界真的有救。
走进山洞,苏明远躺在铺着软草的石床上,脸色虽然还有点青,但呼吸平稳,比之前好多了。念土掏出那滴带着淡红的清源露,小心翼翼地滴进他嘴里。
露水刚碰到苏明远的嘴唇,就化作一股金红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他青黑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眉头渐渐舒展,发出一声舒服的呓语。
“太好了……”旁边的龙族医师松了口气,“蚀源雾解了,再休养几天就能醒了。”
念土点点头,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走到洞口,看着归墟的方向,源火的金光已经蔓延到了山洞外,像一层金色的薄纱,笼罩着这片曾经死寂的土地。
可他心里的不安,却一点没少。
护源鳞还没找到。
骨龙虽然被消灭了,但它的出现,证明沉龙渊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还有暗影君主,那扇黑色的石门,随时可能彻底打开。
念土摸了摸怀里枯萎的嫩芽,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他知道,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中场休息,只是暂时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洞口的金光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念土抬头一看,只见归墟深处的天空,也就是沉龙渊的上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黑色的云,云里隐约能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正朝着源火的方向飞来。
那些光点很小,像萤火虫,却带着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是暗影君主的眼线!
可这次的数量,比之前多了百倍不止,像一片黑色的雨,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念土握紧了拳头,体内的源力正在缓慢恢复,金黑光芒在指尖一闪而逝。
看来,又要开打了。
而他没注意到,那颗被源火净化的巨大头骨里,悄然渗出了一丝极细的黑线,顺着地脉的金色液体,朝着沉龙渊的方向流去。
黑线的尽头,沉龙渊的沼泽里,一双金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里,倒映着源火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