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村庄
暗河出口的光亮越来越近,带着潮湿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念土靠在木板上,看着头顶晃动的岩壁,脑子里乱糟糟的。
失去“根”的感觉很奇怪,像心里被剜掉了一块,空落落的,却又隐隐有种轻松——那些属于守界人和深海遗民的争斗记忆,淡了很多。
“还有多久能出去?”念土问,声音依旧沙哑。
苏明远擦了把汗,指着前面:“快了,前面那个拐角过去,就是暗河和外面那条河的交汇处。”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眼念土,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去后先回守星村看看吧,不知道村里怎么样了。”
念土点点头。
他也担心村里的情况。
那些“沉睡”的村民虽然没能回来,但至少解脱了,可守星村本身,会不会已经被“戾”气或者别的东西糟蹋了?
赵雪把《归墟志》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突然说:“这本书刚才又动了。”
念土猛地坐直身体:“怎么动的?”
“就是……轻微地颤了一下。”赵雪皱着眉,像是在回忆,“就在你说要回村的时候。”
念土看向那本书。
封面安安静静的,金色的“归墟志”三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心里却咯噔一下——这本书好像总能在关键时候有反应,绝不是偶然。
幼崽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从念土胸口抬起头,绿眼睛警惕地盯着《归墟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把书给我。”念土伸出手。
赵雪没犹豫,把书递了过去。
书刚碰到念土的手,封面突然又亮了一下,还是那抹极淡的红光,像心跳一样,闪了两下就灭了。
这次念土看得清清楚楚。
红光闪过的瞬间,封面上的“归”字像是活了过来,笔画扭曲了一下,变成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很快又恢复原状。
“你看到了吗?”念土看向赵雪和苏明远。
两人同时点头,脸色都有些凝重。
“那符号……像不像守界人古籍里画的‘引魂符’?”苏明远问。
他小时候跟着村里的老先生学过几天古籍,对这些符号有点印象。
念土的心沉了沉。
引魂符?
这本书想引谁的魂?
木板转过拐角,外面的景象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河横在眼前,河水浑浊,带着泥沙的腥味,两岸是茂密的树林,树叶绿得发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河面上飘着些破烂的木板和茅草,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细看之下,能认出是守星村村民家里常用的那种茅草。
“村里果然出事了。”苏明远的声音沉了下去。
念土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归墟志》。
他能感觉到,河对岸的树林里,藏着某种熟悉的气息——不是“戾”气,也不是归墟的“心”那种阴冷,而是……属于守星村的,却又带着点陌生的“生”气。
“先过河。”念土说。
苏明远把木板划向岸边,三人踩着水跳上岸,脚刚落地,树林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幼崽立刻炸毛,对着树林低吼。
赵雪和苏明远同时拔刀,背靠背站好,警惕地盯着树林深处。
念土也握紧了归始玉,金绿色的光在掌心微微亮起。
过了一会儿,树林里走出个瘦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穿着守星村的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
看到念土他们,孩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嘴里喊着“念土哥”,就往这边跑。
是狗剩的弟弟,小石头。
去年狗剩“沉睡”的时候,这孩子才六岁,抱着狗剩的腿哭了一整天。
“小石头?你怎么在这?”念土迎上去,蹲下身扶住他。
小石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抱住念土的胳膊就哭:“念土哥,村里……村里来了好多陌生人!”
“他们穿着黑衣服,说要找什么‘归墟的钥匙’,把没‘睡’的人都关起来了!”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他们还在村里搜呢!”
念土的心猛地一紧。
黑衣服?找归墟的钥匙?
是守界人的其他分支?还是深海遗民?
“他们长什么样?”苏明远追问。
“脸上都戴着面具,看不清样子。”小石头抽泣着说,“但他们手里的刀是黑色的,砍在树上,树会变黑……”
黑色的刀?砍过的树会变黑?
念土想起了“戾”气感染的木头,也是这种反应。
难道这些人,和“戾”气有关?
“村里还有谁没被关?”赵雪问。
“李伯,张婶,还有……还有赵雪姐你娘。”小石头掰着手指头数,“他们都被关在祠堂里,那些黑衣人说,等找到钥匙,就把他们……”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赵雪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娘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根本经不起折腾。
“我们现在就回去!”赵雪握紧了刀,眼神里满是焦急。
“等等。”念土拉住她,“对方人多,我们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他看向小石头,“那些黑衣人有没有说,钥匙是什么样子?”
小石头想了想,摇摇头:“没说,但他们总往你家那边跑,说钥匙肯定在守界人后代手里。”
念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要找的,果然是自己?或者归始玉?
怀里的《归墟志》突然又颤了一下,这次的震动比之前更明显,封面的红光也亮得更久了些。
念土低头看了眼书,突然想起最后一页的画——被烧毁的守星村,还有拿着这本书的自己。
难道这些黑衣人,和这本书有关?
“我们从后山绕回去。”念土站起身,眼神变得坚定,“先去祠堂附近看看情况,再想办法救人。”
后山有一条只有守界人后代才知道的密道,能通到祠堂后面的柴房。
太爷爷以前说过,这是为了防止村里出事时,守界人能及时保护祠堂里的族谱。
小石头点点头:“我知道后山的路,我带你们去!”
四人刚要往树林深处走,《归墟志》突然“啪”地一声,自己翻开了。
还是翻到最后一页。
画里的景象,变了。
被烧毁的守星村还在,但那个和念土一模一样的背影旁边,多了几个黑影,正举着黑色的刀,砍向地上的村民。
而背影手里的《归墟志》,封面正对着那些黑影,发出刺眼的红光。
更可怕的是,画里的天空,变成了暗红色,像归墟的门里透出的光。
天空中,隐约能看到一只巨大的眼睛,金色的,正冷冷地盯着地面。
念土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归墟的“心”,没被彻底封印?
它还在?甚至能影响到守星村?
《归墟志》的书页开始剧烈地抖动,红光越来越亮,把周围的地面都映成了红色。
树林里突然刮起一阵狂风,树叶“哗啦啦”作响,像是有无数东西在里面涌动。
小石头吓得躲到念土身后,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赵雪和苏明远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四周,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念土低头看着画里的景象,又抬头看向守星村的方向,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些黑衣人,不是来找钥匙的。
他们是来……献祭的。
用守星村村民的魂,来唤醒归墟的“心”。
而《归墟志》的红光,不是在引魂,是在……示警。
“快走!”念土把书合上,塞进怀里,抱起小石头就往后山跑,“再晚就来不及了!”
赵雪和苏明远立刻跟上。
狂风在身后呼啸,隐约能听到树林里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靠近,和归墟的“心”爬出来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念土回头瞥了一眼。
树林深处,一双金色的眼睛,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瞳孔里,映出了他怀里《归墟志》的轮廓。
后山的路比念土记忆里更难走。
藤蔓疯长,几乎遮住了原本的小径,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每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怀里的小石头吓得不敢说话,只是紧紧搂着念土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肩上,偶尔偷偷抬头看一眼身后的树林,又赶紧缩回去。
幼崽蹲在念土的胳膊上,绿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贴得紧紧的,稍有动静就竖起尖毛。
“后面的声音好像没了。”苏明远放慢脚步,压低声音说。
他刚才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咔嚓”声,不知何时,那声音竟消失了,只剩下风声和树叶的摩擦声。
念土也停了下来,侧耳细听。
确实没了。
可这反而让他更不安——那东西绝不是会轻易放弃的,突然消失,只会是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归墟志》,书安安静静的,没再发光,也没震动,像块普通的旧书。
但他能感觉到,书页里藏着一股微弱的暖意,顺着布料渗到他胸口,像在提醒着什么。
“不能停。”念土抱着小石头继续往前走,“越安静越危险。”
赵雪跟在他身边,握紧了刀柄:“那些黑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们怎么知道归墟的钥匙?又怎么敢用村民献祭?”
这也是念土想不通的地方。
守星村的位置极为隐蔽,除了本村人和少数守界人分支,几乎没人知道。
这些黑衣人不仅找到了这里,还清楚归墟的秘密,甚至敢打归墟的“心”的主意,背后一定不简单。
“或许……和第一任守界人有关。”念土沉声道。
他想起《归墟志》里第一任守界人的留言,想起那句“错已铸成”,难道这些黑衣人,是当年那场错误的遗留?
正说着,前面的树丛突然动了一下。
幼崽猛地嘶鸣一声,对着树丛亮出了爪子。
赵雪和苏明远立刻拔刀上前,念土也停下脚步,握紧了归始玉。
金绿色的光在掌心悄然亮起,映得周围的藤蔓都泛出一层冷光。
树丛分开,走出来的却不是黑衣人,也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个穿着守界人长袍的老者。
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手里拄着根木杖,杖头刻着守星村的村徽。
“李伯?”赵雪愣住了。
这不是被关在祠堂里的李伯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李伯看到他们,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他拄着木杖,慢慢走到念土面前,喘着气说:“你们……你们终于回来了……”
“李伯,您怎么跑出来的?祠堂里的人呢?”念土急忙问。
李伯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那些黑衣人……他们不是人……”
“他们把张婶……把张婶的魂活生生抽走了……就用那把黑刀……”
“我是趁他们分神,从柴房的狗洞钻出来的……往后山跑的时候,看到……看到天上有只大眼睛……”
天上的大眼睛?
念土的心猛地一沉。
和《归墟志》画里的一样!
归墟的“心”果然已经开始影响守星村了!
“赵雪姐,你娘呢?”小石头从念土怀里抬起头,怯生生地问。
李伯摇了摇头,老泪纵横:“你赵雪婶子把你娘护在最里面,我出来的时候,还没……还没轮到她们……”
赵雪的手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眼泪:“我们现在就去救她们!”
“不行!”李伯急忙拉住她,“那些黑衣人厉害得很,刀一碰就会被‘戾’气缠上,村里的壮丁上去三个,都被他们一刀一个……”
“而且……而且他们好像在等什么,说要等‘钥匙’自己送上门……”
等钥匙自己送上门?
念土皱紧眉头。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会回来?
难道……
他突然想起《归墟志》最后一页的画——那个拿着书的背影,就站在被烧毁的守星村里。
难道这一切,都是早就被安排好的?
怀里的《归墟志》突然又震动起来,这次的震动格外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封面的红光再次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甚至透出布料,在他胸口映出一个模糊的符号——正是之前那个引魂符。
“书在叫你。”苏明远指着念土的胸口。
念土把小石头递给赵雪,伸手掏出《归墟志》。
书刚一离开怀抱,就“啪”地一声翻开,依旧是最后一页。
画里的景象又变了。
那个和念土一模一样的背影,正举着《归墟志》,对着天空中的大眼睛。
红光从书里涌出,像一条红色的带子,连接着背影和大眼睛,而那些黑衣人,正举着黑刀,围在背影周围,却不敢靠近。
画的角落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人影,被绑在祠堂的柱子上,穿着赵雪娘常穿的那件蓝布衫。
“我娘!”赵雪失声喊道。
念土的目光落在画中背影举着书的手上——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和他胳膊上一模一样的伤口,正在往下滴血,滴在《归墟志》的封面上,红光就是从那里涌出来的。
用混血种的血,通过《归墟志》,连接归墟的“心”?
第一任守界人的留言里,好像提到过“血祭”?
“李伯,村里的‘始’气泉在哪?”念土突然问。
太爷爷说过,“始”气泉的水有净化“戾”气的作用,或许能派上用场。
李伯愣了一下:“‘始’气泉早就干了啊,几十年前就没水了,只留下个枯井,就在祠堂后面……”
干了?
念土的心沉了下去。
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尖叫,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哭喊,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李伯脸色大变:“是祠堂的方向!他们开始了!”
赵雪再也忍不住,提着刀就往山下冲:“我娘在那!我要去救她!”
“赵雪!”念土急忙去拉,却没拉住。
苏明远见状,立刻跟了上去:“我去帮她!”
“等等!”念土喊道,可两人已经跑远了。
他看着赵雪和苏明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的《归墟志》,画里的背影周围,多了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被黑衣人围攻。
“他们会出事的!”小石头急得哭了起来。
念土咬紧牙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不管这是不是局,不管画里的预言会不会成真,他都必须去。
因为那里有他想守护的人。
“李伯,您带着小石头往山深处躲,越远越好,不要回头。”念土把书塞进怀里,握紧归始玉。
“你要去?”李伯急道,“那些黑衣人在等你啊!”
念土点点头,金绿色的光在他掌心亮起:“我就是他们要等的‘钥匙’。”
“只有我去了,他们才不会伤害赵雪和苏明远。”
他转身往山下跑,幼崽紧随其后,绿眼睛里闪着决绝的光。
跑过半山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天空的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血布,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只金色的眼睛,正悬在守星村的上空,冷冷地注视着整个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