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来事
往废窑去的路,越走越热。
刚过寒潭的冰碴子,脚底下就开始发烫,地上的土是红的,像被火烧过,踩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热气往上冒,烫得人想踮着脚走。
森一郎把外套脱了,卷成一团扔给苏明远,光穿着件背心,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这破地方是炼丹炉吗?再走两步,老子怕不是要熟了!”
阿水捂着鼻子,脸色发白:“焦味越来越浓了……真的是烧人……”
赵雪举着狼形佩,红光在热气里晃悠,像被蒸得没了力气:“奶奶日记里说,废窑以前是烧瓷器的,后来塌了,埋了不少工人,尸骨都没挖出来。界隙族把这儿改成‘炼魂窑’,用绿火炼人的魂魄,说是能给界主当‘开胃菜’。”
远远就看见废窑的影子,像个黑窟窿,趴在红土坡上,窑口冒着绿烟,烟里裹着火星,飘到哪儿,哪儿的草就立刻枯黄,蜷成一团。
离窑还有半里地,就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哭得撕心裂肺,却透着股虚浮,像隔着层水听。
“是被炼的魂在哭。”念土攥紧了归元玉,玉里的花瓣又掉了一片,只剩两片了,贴在黄蕊上,像在发抖。那个指甲盖大的小黑点,瞳仁里的绿火映得更清了,能看见窑里的景象——好多人影被绑在木桩上,绿火在底下烧,影子被烧得扭曲,却烧不散,像被无形的线拽着。
窑口站着个黑袍人,背对着他们,手里举着根火把,火把上的火是绿的,正往木桩上的人影凑,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像锯子拉木头:“……还差三个,界主醒了,就能饱餐一顿……”
正是窑引者!
森一郎把工兵铲攥得咯吱响:“娘的,光天化日烧活人!老子今天非把你这窑给掀了!”
他刚要往前冲,念土突然拉住他,往地上指:红土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像道符,线里嵌着蚀界丝,被热气烤得软乎乎的,正慢慢往他们脚边爬。
“是‘炼魂阵’!”念土压低声音,“踩在线上,魂会被勾走,直接被绿火吸进去!”
他往旁边绕,归元玉的白光往地上照,蚀界丝立刻像被烫着似的,往线里缩,让出条窄窄的路。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绕阵,离窑口越来越近,能看清黑袍人的侧脸——皮肤是灰的,没眉毛,眼睛是两个绿窟窿,手里的火把柄上,嵌着块黑玉,刻着个“窑”字。
“是‘蚀骨人’!”赵雪突然倒吸口凉气,“奶奶说,这种人是被界隙气蚀了三魂七魄,只剩副骨头架子,靠吸活人的魂维持形状,最是狠毒!”
窑引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转过身,绿窟窿往他们这边看,火把往地上一戳,绿火“腾”地蹿高,把周围的红土烤得滋滋响:“藏够了?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往念土怀里的归元玉看,绿窟窿里的火突然旺了:“花瓣快掉完了!界主的眼睛都睁开了!把玉给我,我让你当第一个‘祭品’,死得体面些!”
说着,他突然把火把往地上扔,绿火落地就炸,变成无数条火蛇,往他们身上缠,火舌舔到的地方,衣服立刻冒烟,烫得人钻心疼。
森一郎往旁边滚,躲开火蛇,抄起工兵铲往火蛇头上拍,铲头碰到绿火,“滋啦”一声冒白烟,铲头居然被烧得发红:“这火邪门!能烧铁器!”
赵雪举着狼形佩往火蛇上扫,红光和绿火撞在一起,爆出火星,火蛇缩了缩,却没灭,反而分成更多条,像打不死的小强。
念土往窑里看,最里面的土台上,放着个东西,灰绿色,像块烧红的铁,被绿火围着,正是窑入口的界核!界核每亮一下,绿火就旺一分,哭喊声也更惨一分。
“毁了界核,火就灭了!”念土往窑里冲,白光往绿火上照,火果然像怕光似的,往两边退,让出条路。
窑引者尖叫一声,从怀里掏出个黑葫芦,往念土身上扔,葫芦口喷出股黑烟,烟里裹着蚀界丝,像张网,往归元玉上罩。
“想抢玉?没门!”念土往旁边跳,白光往葫芦上照,葫芦“咔嚓”一声裂了,黑烟散了,蚀界丝全化成了灰。
玉里的黑玉小点突然飞了出来,像颗子弹,往窑引者手里的“窑”字黑玉上撞,两块玉在空中融成一团,黑玉小点变得黑中透绿,沉甸甸的,像块浸了毒液的墨。
窑引者发出声不似人声的惨叫,黑袍突然裂开,里面掉出些骨头渣,混着灰绿色的脓,往地上掉,碰到红土就冒白烟。他伸出枯爪子,往念土的归元玉抓,却在离玉寸许的地方停住了,身体慢慢化成了灰,被热气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绿火没了窑引者指挥,慢慢变小,最后化成几点火星,灭了。
木桩上的人影突然淡了,像肥皂泡似的,一个个破了,飘出股白气,往窑外飞,像终于解脱了。
念土往土台上的界核走,那东西已经不亮了,像块烧冷的铁,一捏就碎。他把碎块捡起来,往窑外扔,红土上的炼魂阵立刻没了动静,蚀界丝全缩进土里,不见了。
“搞定了……”森一郎瘫坐在地上,往嘴里灌着水,“七个入口,全堵上了……能回家了吧?”
赵雪往念土怀里的归元玉看,声音发颤:“你看……花瓣只剩最后一片了。”
念土低头,粉白色的花瓣挂在黄蕊上,摇摇欲坠,像随时会掉。那个小黑点,已经长得像硬币大小,瞳仁里的灰绿色深得像潭水,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影子——不是绿火,是片雾海,灰绿色的,海中间有个巨大的茧,茧上爬满了蚀界丝,正慢慢裂开。
茧里有个影子,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双眼睛,跟小黑点里的瞳仁一模一样,正隔着玉,往他这边看。
“界主……要醒了。”阿水的声音抖得像筛糠,“七星连珠还有两天……它要从雾海出来了……”
念土突然想起爷爷玉盒里的字:“归元非灭,是生。”
又想起界引者说的:“内玉和外玉,本是一对。”
他突然握紧归元玉,往窑外走:“七个入口堵了,但界主的老巢在雾海,不毁了那儿,它还是能出来。”
“啥?还要去雾海?”森一郎差点把水喷出来,“那儿是界外!咱去了还能回来?”
“必须去。”念土往雾海的方向看,天边的云开始往一块聚,灰绿色的,像在酿一场暴雨,“归元玉融了七块外玉,现在能打开去雾海的门。花瓣掉完之前,必须找到界主的茧。”
赵雪突然往废窑的角落里看,那里有个东西在闪,是本旧书,被绿火燎了半边,封面上写着“界隙志”三个字,是用界隙族的文字写的,她居然能看懂(奶奶日记里教过)。
她捡起来翻了翻,脸色突然变得惨白:“这书上说……界主不是一个,是两个!”
“两个?”苏明远凑过去看,“啥意思?双胞胎?”
“不是,”赵雪的声音发飘,“是‘共生体’,一个叫‘蚀’,靠吞生机活;一个叫‘生’,靠吐生机活。它们被裹在同一个茧里,谁先醒,谁就能吞了对方,变成完整的界主……”
她指着书里的插图,茧裂开的地方,隐约能看见两个影子,一个灰绿,一个粉白,正往对方身上缠。
念土心里一沉,归元玉里的小黑点,突然亮了一下,瞳仁里的雾海中间,茧裂开的缝更大了,灰绿色的影子往粉白色的影子上扑,像在打架。
“现在醒的是‘蚀’。”念土握紧拳头,“它要吞了‘生’,变成只知道破坏的怪物。”
怀里的归元玉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最后一片花瓣,“啪”地掉了,化成了灰。
小黑点里的瞳仁,突然和雾海茧里的眼睛对上了,像隔着镜子,互相看着。
天边传来声巨响,不是雷,是雾海的方向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破壳了。
归元玉突然飞了起来,悬在半空,白光和黑玉的绿光缠在一起,像道彩虹,往雾海的方向指,地上的红土开始震动,裂开道缝,缝里冒出灰绿色的雾,像在铺路。
“门……开了。”赵雪往后退了半步,“去雾海的门,自己开了。”
森一郎把工兵铲扛起来,往裂缝里看,雾里隐约有船的影子,像艘破木船,正自己往这边漂:“娘的,都到这份上了,也没退路了。走!去雾海!老子倒要看看,这界主长啥德行!”
苏明远扶着阿水,往裂缝边挪:“老账本最后一页写着,雾海有‘定界石’,能镇住界主……不知道还在不在。”
念土最后看了眼废窑,红土坡上的热气慢慢散了,露出些烧焦的瓷片,上面画着些小鱼小鸟,像普通的瓷器。
他伸手,归元玉落在他掌心,小黑点里的瞳仁,正往他手上看,像在说“来吧”。
雾海的茧里,粉白色的影子突然亮了一下,像在求救。
去雾海,是对是错?
“生”和“蚀”,谁能活下来?
念土深吸一口气,往裂缝里的木船跳。
路,还得接着走。
木船刚漂进雾里,就听见茧裂开的声音,很近,像在耳边。
木船在雾海里漂着,像片叶子。
雾是灰绿色的,浓得化不开,往人鼻子里钻,带着股海腥味,还有点甜,像放坏了的蜜。船板是潮的,踩上去发滑,缝隙里缠着点蚀界丝,已经干硬了,一抠就碎。
森一郎蹲在船头,用工兵铲往外划,却啥也划不着,雾像水又不是水,铲头穿雾而过,带不起一点浪:“这破地方到底是海还是云?划了半天,咋还在原地打转转?”
赵雪扶着船帮,狼形佩的红光在雾里散不开,像团烧不旺的火苗:“奶奶日记里说,雾海没有方向,全靠‘界息’引着走。界息顺了,船自己会往想去的地方漂;界息逆了,就算划断胳膊也白搭。”
阿水缩在船尾,脸色比在寒潭时还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雾里:“我好像听见有人唱歌……你听,是不是?”
还真有歌声,飘飘忽忽的,像个女人在唱,调子软乎乎的,却透着股瘆人,听得人头皮发麻。念土往雾里看,隐约有个影子在漂,长发,白裙,脸藏在雾里,看不真切。
“是‘雾女’!”赵雪突然抓紧了狼形佩,“书上说,雾海里的魂被界主的气缠着,化不成人形,就成了雾女,专骗活人往茧那边漂,好给界主当点心。”
话音刚落,那影子突然往船边靠,白裙扫过船板,蚀界丝干硬的碎片立刻活了,像小虫子似的往影子里钻。影子里传出声笑,甜得发腻:“小哥哥,要不要跟我走?前面有好东西哦……”
念土举起归元玉,白光往影子上照,影子“啊”地一声退了,白裙变得破破烂烂,露出里面灰绿色的气,跟界隙族的气一个样:“是内玉!你居然带了内玉!界主知道了,肯定会赏我的!”
她突然往雾里钻,歌声却更响了,四面八方都有,像无数个雾女在唱,听得人头晕。木船突然晃了一下,开始往一个方向漂,越来越快,船板“咯吱咯吱”响,像要散架。
“她在引我们去茧那边!”苏明远往船外扔了块定星砂,砂粒在雾里亮了亮,画出个歪歪扭扭的箭头,指着船前进的反方向,“定星砂说该往这边走!”
念土往归元玉里看,黑玉小点沉在底下,绿得像块翡翠,正往船前进的方向跳,而那个硬币大的小黑点,瞳仁里的茧越来越清晰,裂缝已经开到一半,能看见里面两个影子在缠,灰绿色的“蚀”正往粉白色的“生”身上扑,像要把对方吞下去。
“必须去茧那边。”念土握紧玉,“‘生’快撑不住了。”
木船漂得越来越快,雾开始变薄,前面隐约有光,灰绿色的,像块巨大的灯笼。离得越近,茧裂开的声音越响,“咔嚓咔嚓”的,像有人在啃骨头。
终于看清了,那茧比想象中大,像座小山,表面爬满了蚀界丝,粗得像绳子,缠着无数个影子——都是被雾女骗来的活人魂,正在慢慢被茧吸收,影子越来越淡。
茧裂开的缝里,灰绿色的“蚀”已经占了上风,把“生”压在底下,“生”的粉白色气越来越淡,像快要熄灭的烛火。每当“蚀”咬下一口,茧就震动一下,雾海里的雾就浓一分,木船晃得更厉害。
“再晚就来不及了!”森一郎抄起工兵铲,往船板上剁,“这破船能不能快点?老子等不及要给那俩怪物一铲子了!”
木船突然停了,离茧还有十丈远,前面的雾变成了墙,灰黑色的,硬得像石头,撞上去“咚咚”响。墙缝里冒出蚀界丝,比之前见过的都粗,像铁锁链,拦住了去路。
“是‘界壁’!”赵雪脸色发白,“书上说,茧外面有层界壁,是界主自己吐的气凝成的,普通人根本进不去,除非……”
“除非用内玉。”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不是雾女的甜腻,是沙哑的,像砂纸磨石头。
雾墙突然裂开道缝,走出个影子,穿着件破烂的皮袄,头发花白,脸上全是皱纹,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是块黑玉,没刻字,却透着股熟悉的气——像爷爷玉盒里的碎玉碴子。
森一郎突然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你是守星老头?!”
没错,是守星村那个总爱坐在老槐树下抽烟的老头!上次念土他们去鹰嘴崖,还托他照看过家,怎么会出现在雾海里?
守星老头没看森一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念土怀里的归元玉,嘴角咧开个笑,皱纹挤成一团:“三百年了,总算把内玉盼来了……”
“你不是守星村的人?”念土握紧归元玉,玉里的黑玉小点突然躁动起来,像在害怕,“你是界隙族的?”
“我是‘界守’。”老头往拐杖上敲了敲,界壁上的蚀界丝立刻往两边退,让出条路,“既不是界内人,也不是界隙族,就守着这道缝,等内玉和外玉合在一起。”
他往茧里看,“蚀”已经快把“生”吞完了,粉白色的气只剩一小团:“再不动手,‘生’就没了,到时候‘蚀’吞了它,变成完整的界主,界内界外,都得成它的点心。”
“你到底想干啥?”赵雪举着狼形佩,红光在老头身上扫,却扫不出任何异常,“你帮我们,有啥条件?”
“条件?”老头笑了,露出没牙的牙床,“我守了三百年,就想看看‘归元’到底是啥样。当年你爷爷把内玉掰碎,堵了七处入口,却没敢来雾海,说是怕‘归元’不是生,是灭……”
念土心里一动:“我爷爷来过雾海?”
“来过。”老头往雾里指,那里漂着个破木盒,跟念土家里的玉盒一模一样,“他就坐那船来的,想毁了茧,却在界壁前停了手,说内玉没合外玉,毁不了茧,还会让‘蚀’提前醒。”
他突然往念土手里的归元玉伸过手:“把玉给我,我能让‘生’活过来。内玉融了七块外玉,现在是‘钥匙’,也是‘药’,能喂活‘生’。”
森一郎一把打开他的手:“凭啥给你?谁知道你安的啥心!万一把玉给你,你转手给了‘蚀’咋办?”
老头没生气,只是往茧里看,“蚀”已经吞了“生”大半,粉白色的气快看不见了:“再等片刻,就真来不及了。你们自己选,是信我,还是看着界主醒过来,把你们全吞了。”
念土往归元玉里的小黑点看,瞳仁里的“生”正在发抖,像在求救。玉里的最后一片花瓣早就掉了,黄蕊也慢慢化了,只剩黑玉小点和那个小黑点,像两颗珠子,一沉一浮。
“我信你。”念土把归元玉递过去,“但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就是拼了命,也得把玉抢回来。”
老头接过归元玉,手突然抖了一下,眼睛里闪过点啥,快得像错觉。他把玉往界壁上按,玉里的白光和绿光突然爆亮,界壁“哗啦”一声裂了,露出条直通茧缝的路。
他举着玉,往茧里走,蚀界丝碰到玉光,全化成了灰。“蚀”突然停下动作,往老头这边看,灰绿色的气里冒出无数只眼睛,都盯着归元玉,像饿狼见了肉。
“是内玉……”“蚀”的声音像无数人在吼,“我的……都是我的!”
它突然从茧里钻出来,像条灰绿色的大蛇,往老头身上扑,嘴张得老大,能看见里面层层叠叠的牙,全是蚀界丝化成的。
老头举起归元玉,往“蚀”头上砸,玉光撞在“蚀”身上,“蚀”发出声惨叫,往回缩了缩,身上的气淡了些,却更凶了,又往老头扑。
就在这时,老头突然把归元玉往茧里的“生”那边扔:“接住!”
念土眼疾手快,往茧里冲,在玉落地前接住了它。玉刚碰到手,就传来股暖流,玉里的黑玉小点突然飞了出来,往“生”剩下的粉白色气里钻。
“生”突然亮了,粉白色的气开始往上涨,把“蚀”推开了些,像久旱逢甘霖的草。
“蚀”发出暴怒的吼声,往念土身上扑,却被突然出现的雾墙挡住了——是守星老头用拐杖划出来的,界壁的碎片化成了新的墙。
“快走!”老头往念土喊,“用内玉的光裹住‘生’,带它离开茧!‘蚀’离了茧,撑不了多久!”
“那你咋办?”念土往老头那边看,“蚀”正在撞雾墙,墙已经开始裂了。
老头没说话,只是往怀里掏,掏出个烟袋锅,慢悠悠地填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雾海里散开来,带着股熟悉的味——是守星村老槐树下的烟味。
“我是界守,守不住界,就得陪着界一起没。”他笑了笑,拐杖往地上一顿,雾墙突然变得坚硬,“你们走吧,记得给我那老槐树多浇点水。”
“蚀”终于撞破了雾墙,往老头身上扑,灰绿色的气瞬间把他吞没了。念土好像听见声咳嗽,像老头平时抽烟呛着的动静,然后就啥也听不见了。
“走啊!”森一郎拽着念土的胳膊,往木船跑,赵雪和苏明远扶着阿水跟在后面。
念土回头看,茧正在慢慢缩小,“蚀”在里面疯狂地撞,却出不来,粉白色的“生”裹着黑玉小点,像颗种子,钻进了归元玉里。
木船开始往回漂,雾越来越淡,能看见远处的光,是界内的方向。归元玉在怀里轻轻跳着,里面的小黑点(现在该叫“蚀”的眼睛了)变得黯淡,像快灭的灯,而粉白色的“生”,正慢慢往它旁边靠。
森一郎瘫坐在船上,眼泪不知道啥时候下来了:“那老头……到底是啥人啊……”
没人说话,雾海里只剩下木船“咯吱”的响声,还有远处茧裂开的最后一声脆响,像个玻璃球碎了。
念土摸了摸归元玉,玉里的“生”和“蚀”的眼睛并排躺着,像两颗安静的珠子。他突然想起老头最后那句话,“记得给我那老槐树多浇点水”。
守星村的老槐树,不就是村西头盖新房时,挖出黑铁的那棵吗?
老头守的,到底是界,还是那棵树?
木船漂出雾海,眼前突然亮了,是熟悉的天空,蓝得像块布。岸边就是守星村,老槐树的影子在夕阳里拉得老长,树下好像有个烟头,闪着点红光。
念土往怀里的归元玉看,粉白色的“生”突然动了,往“蚀”的眼睛上靠,像在碰它。
“生”和“蚀”,会一直这样安静下去吗?
老槐树下的烟头,是谁点的?
念土握紧归元玉,往村里走。
路,还得接着走。
走到老槐树下,他看见树洞里有个东西,是半块烟袋锅,跟老头用的一模一样,旁边压着张纸,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玉,玉里有两个点,一个粉,一个灰。
纸的角落里,写着个字:“融”。
老槐树下的风,带着点烟袋锅的味。
念土蹲在树洞里,捏着那半块烟袋锅,铜皮磨得发亮,边缘有点豁口,像用了几十年。纸上的“融”字,笔画里渗着点绿,是蚀界丝的灰绿色,干硬了,像生了场奇怪的锈。
“融啥?”森一郎凑过来看,刚从雾海回来,他嗓子还哑着,说话像漏风,“‘生’和‘蚀’?那俩不是死对头吗?融一块不得炸了?”
赵雪把纸小心地折起来,塞进兜里:“奶奶日记里提过‘共生’的最高境界,说是‘蚀’吞生机,‘生’吐生机,本是一体两面,拆开来才会斗,合在一起……”
“合在一起会咋样?”阿水蹲在地上,用树枝戳着树洞里的土,土是松的,像刚被人翻过,“成个新东西?”
念土没说话,摸了摸怀里的归元玉。玉里的粉白色“生”和灰绿色“蚀”的眼睛,果然挨得更近了,像两颗贴在一起的珠子,中间隐约有层光,说不清是粉还是绿,在慢慢转。
守星老头留下的“融”字,怕是这意思。
他往村里走,脚底下的土还是熟悉的黄,路边的玉米已经结了棒,沉甸甸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跟他刚回家时一个样。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像少了点啥,又像多了点啥。
苏明远突然“哎哟”一声,往自己胳膊上挠:“这啥玩意儿?痒得钻心!”
他胳膊上起了些小红点,像被蚊子叮的,却比蚊子叮的大,透着点绿,跟蚀界丝的颜色一个样。赵雪赶紧用狼形佩的红光扫了扫,红点淡了点,却没消。
“是雾海里的‘界尘’。”赵雪脸色发白,“书上说,界尘沾了身,普通法子弄不掉,得用‘生’的气才能化……”
她往念土怀里的归元玉看,玉里的“生”突然亮了亮,粉白色的气透出点来,落在苏明远胳膊上,红点果然立刻消了,只留下点白印。
“还真管用!”森一郎松了口气,往自己身上摸,“我身上没起红点,看来老子天生抗造!”
话没说完,他突然“嘶”了一声,往脖子上抓,那里也起了个红点,比苏明远的还大,透着股黑绿。
“娘的,这玩意儿还挑人?”森一郎急了,往念土身边凑,“快让‘生’给我也照照!”
“生”的气刚透出点,森一郎脖子上的红点突然炸开,冒出点黑血,溅在地上,土立刻冒了白烟,像被烧着了。
“不对!”念土赶紧收回玉,“这不是界尘!”
他往红点上看,里面藏着根细得像头发的丝,黑绿色,正往森一郎肉里钻——是蚀界丝,却比之前见过的都细,像根针。
“是‘蚀’的气!”赵雪突然明白过来,“它没彻底死!藏在界尘里,沾在人身上,想往肉里钻!”
念土往归元玉里看,“蚀”的眼睛果然亮了点,灰绿色比刚才深,旁边的“生”正往它身上压,像在阻止它。
“它俩在斗。”念土握紧玉,“‘生’压得住,它就钻不出来;‘生’压不住……”
后面的话没说,谁都明白——蚀界丝钻进肉里,人就会变成界引者那样的怪物。
森一郎急得直转圈:“那咋办?总不能一直让‘生’盯着它吧?万一哪天‘生’累了呢?”
“得找‘融’的法子。”赵雪掏出那张纸,又看了看,“守星老头既然写了‘融’,肯定知道咋融。他说让给老槐树浇水,说不定树里有线索。”
一行人往老槐树那边走,树洞里的土果然被动过,森一郎用工兵铲扒了扒,底下露出个黑盒子,木头的,上面刻着跟归元玉一样的漩涡纹。
盒子打开,里面没别的,只有片叶子,老槐树的叶子,却不是绿的,是粉白色的,叶脉里嵌着点灰绿色,像“生”和“蚀”的气混在一起。
叶子背面写着行字:“根在土,土在魂,魂在归元。”
“根在土?”阿水往树根下看,老槐树的根露在外面,盘根错节,其中一根根须上,缠着块东西,黑黢黢的,像块碎玉。
念土走过去,把碎玉抠下来,大小跟爷爷玉盒里的碎碴子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个“尘”字,没见过的字。
碎玉刚碰到归元玉,玉里突然“嗡”地一声,“生”和“蚀”的气同时涌了出来,裹着碎玉,慢慢融成一团,粉绿相间,像块玛瑙。
老槐树突然抖了一下,叶子哗哗往下掉,却不是枯的,是粉白色的,落在地上,化成了气,往村里飘。
“它在送‘融气’!”赵雪往村里看,刚才起了红点的人,身上的红点都在消,“这树是‘生’和‘蚀’的根!守星老头守的不是树,是这根!”
念土突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归元玉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难道,归元玉的根,也在这老槐树下?
他往树洞里的土看,土下面隐隐有光,粉绿色的,像有东西在动。用工兵铲挖了挖,底下露出块石头,不是普通石头,上面刻着漩涡纹,跟归元玉的纹路能对上,正是归元玉的“根”!
根石上嵌着个东西,灰绿色,像颗没成熟的果子,上面爬满了细如发丝的蚀界丝,正往根石里钻——是“蚀”的另一个分身!它没藏在界尘里,是藏在根石里,想啃断归元玉的根!
“怪不得它能往外钻丝!”森一郎举着工兵铲就要砸,“老子给它剁了!”
“别砸!”念土拦住他,归元玉里的“生”突然飞了出来,粉白色的气裹住那颗果子,果子立刻不再挣扎,蚀界丝慢慢缩了回去,“‘生’在融它!”
果子慢慢变软,化成了粉绿色的汁,被根石吸了进去。根石突然爆亮,粉绿色的光往全村飘,所过之处,土更肥了,玉米长得更旺了,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
归元玉里的“生”和“蚀”的眼睛彻底融在了一起,变成个粉绿相间的圆点,像颗新的种子,安静地躺在玉里。
“融成了……”赵雪松了口气,“守星老头说的‘融’,是让它们在根石里合在一起。”
森一郎往自己脖子上看,红点彻底消了,连白印都没留下:“总算搞定了……这下能踏实过日子了吧?”
话音刚落,老槐树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叶子往一个方向飘,像被风吹的,却没风。根石上的光突然变暗,粉绿色变成了灰黑色。
念土往根石里看,刚才被吸进去的汁,正往根石深处钻,那里有个影子,像条虫子,黑黢黢的,正往汁里钻,慢慢变得清晰——是个更小的“蚀”,比之前的更黑,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纯黑。
“还有一个!”念土突然明白,“‘蚀’不止一个分身!它把最狠的藏在根石最深处!”
根石突然裂开道缝,黑虫子钻了出来,往念土身上扑,速度快得像箭。归元玉里的粉绿圆点突然亮了,往黑虫子上撞,却被弹了回来,圆点上的粉绿色淡了点,像被啃了一口。
“它不怕‘融气’!”赵雪举着狼形佩往黑虫子上扫,红光撞上去,居然被吸了进去,黑虫子变得更大了,“它是‘蚀’的‘核’!专啃生机!”
黑虫子往老槐树的根上扑,根须立刻变得干枯,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它又往玉米地里扑,玉米杆“咔嚓”一声断了,成了灰。
“它在毁根!”念土往根石里看,裂缝深处还有光,更暗的光,像有无数个黑虫子在动,“根石底下还有更多!”
守星老头留下的叶子,突然从赵雪兜里飘了出来,落在根石上,叶子上的字开始变,“根在土,土在魂,魂在归元”变成了“核在渊,渊在无,无在……”
最后一个字没显出来,叶子就化成了灰。
“渊?”苏明远突然想起啥,往老账本上翻,“老账本最后一页写着‘无妄之渊,蚀核之源’!无妄山底下有个渊,是‘蚀’的老巢!”
无妄山。
念土心里一沉,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始无的老巢,原来也是“蚀”的根。
黑虫子突然往无妄山的方向飞,速度快得像流星,根石上的裂缝越来越大,里面的暗光越来越亮,像有东西要爬出来。
归元玉里的粉绿圆点,变得越来越淡,像快被啃光了。
“得去无妄山!”念土握紧玉,“它要回老巢,唤醒更多的蚀核!”
森一郎抄起工兵铲,往无妄山的方向走:“娘的,刚消停两天,又来事!早知道当初就该把无妄山炸平!”
赵雪往根石的裂缝里看,里面的影子越来越多,像潮水:“奶奶日记里说,无妄之渊连通着‘无’,是万物归处,也是‘蚀’的养料池……”
阿水突然往村里跑:“我得回家告诉我娘!让她躲躲!”
念土最后看了眼老槐树,根须已经枯了一半,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像个垂暮的老人。根石上的裂缝里,第一个黑虫子已经爬了出来,往无妄山的方向追。
“无妄之渊……”念土握紧归元玉,玉里的粉绿圆点突然亮了一下,像在说“走”。
“无在……”后面到底是什么字?
无妄之渊里,到底藏着多少蚀核?
“生”和“融”在一起的气,能斗得过蚀核吗?
路,还得接着走。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天边飞来群黑虫子,像片乌云,正往无妄山的方向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