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5章 从不离身
回家的头半年,日子过得像碗温吞水。
地里的玉米长到半人高,风一吹沙沙响,跟小时候听的动静没两样。
念土每天扛着锄头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混沌玉(现在该叫归元玉了)被他用红绳系着,贴身揣着,除了洗澡从不离身。
那玉温温的,像块长在肉里的暖石,偶尔在夜里亮一下,映得他胸口发透,像揣了颗小星星。
森一郎隔三差五就来串门,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车后座捆着半袋新摘的黄瓜,一进门就嚷嚷:“土儿,你是真能沉住气!守着归元玉当普通农民,换我早天天拿出来琢磨了!”
念土正蹲在院里编竹筐,手法是跟爹学的,慢是慢了点,倒也扎实。
“琢磨啥?”他抬头笑了笑,“它现在就是块念想,跟我爹留的小玉坡没两样。”
“没两样?”森一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忘了元说的?三百年后漩涡融成‘元’,要生新东西!这玉可是钥匙,万一……”
“没万一。”念土打断他,手里的竹条“啪”地折了根,“该来的总会来,急也没用。”
话是这么说,夜里躺在炕上,他总忍不住摸归元玉。
玉里的小天地越来越清,漩涡转得匀实,“有”和“无”融成的那团气,慢慢透出点嫩绿色,像刚冒头的芽。
只是最近,那芽旁边总飘着点灰雾,不大,就指甲盖那么点,像不小心落进去的尘埃,却怎么也散不了。
赵雪来过两回,带着奶奶的日记,说她把前前后后的事都补全了,锁在老家的樟木箱里,钥匙给了村头的老木匠,说等三百年后再让后人打开。
“你猜我补最后一页时,发现啥了?”她坐在炕沿上,喝着念土娘晾的菊花茶,“奶奶年轻时见过你爷爷,说他手里总攥着块碎玉,跟归元玉上掉下来的碴子一个样。”
念土心里一动,摸了摸归元玉的边缘,果然有个极小的缺口,以前没注意过。
“她还说,那碎玉上刻着个‘外’字,当时不懂啥意思,现在想……”赵雪没说下去,眼神往窗外飘,“会不会还有块玉,跟归元玉成对?”
苏明远没来,托森一郎带了封信,说他在整理老账本时,发现最后几页被虫蛀了,只剩“天外”、“裂隙”、“共生”几个字,看着犯怵,问念土要不要过去一起琢磨。
念土把信揣进兜里,没当回事。
他觉得,那些打打杀杀的日子早过去了,现在该过点踏实日子。
直到那天去镇上赶集,路过废品站,听见老板在骂骂咧咧。
“妈的,收了堆破铜烂铁,里面混着这鬼东西,割破我手不说,还往铁器里钻!”
念土凑过去看,老板脚边扔着块黑铁,上面嵌着点灰绿色的东西,像长在铁里的锈,却在慢慢蠕动。
归元玉突然在怀里烫了一下,玉里的灰雾猛地涨了涨,跟铁上的锈一个色。
“这东西哪收的?”念土指着黑铁,声音有点发紧。
“村西头老槐树下挖的,说是盖新房时刨出来的。”老板往手上贴创可贴,“你要?给五块钱拿走,看着膈应。”
念土掏钱买下黑铁,往村西头走。
老槐树下的地基坑还没填,新盖的房子刚起了个框架,几个工人正歇着抽烟,看见念土手里的黑铁,都直皱眉。
“这破铁邪门得很,”其中一个叼着烟的壮汉说,“昨天刨出来时,上面还缠着根铁链,锈得不成样,一拽就断,断口处流黑血似的东西,吓死人了!”
念土蹲在坑边,摸了摸土里的土。
土是凉的,比周围的土凉半截,指尖沾了点,放在鼻子底下闻,有股淡淡的腥气,跟无妄气有点像,却更淡,更阴。
归元玉烫得厉害,玉里的灰雾突然炸开,裹住那点嫩绿色的芽,芽子猛地蔫了下去。
“不好!”念土心里咯噔一下,掏出手机给森一郎打电话,“你赶紧叫上赵雪,去苏明远那儿,我怀疑……”
话没说完,手机突然“滋啦”一声,屏幕黑了。
抬头看,天不知啥时候阴了,太阳被块灰云罩着,透着点诡异的绿光。
地基坑里突然传来“咔啦”一声,像有东西从土里钻出来。
念土往后退了两步,看见坑底的土在慢慢隆起,裂开道缝,缝里渗出灰绿色的水,跟黑铁上的锈一个色。
有东西顺着缝往上爬,细得像线,灰绿色,是无数根细丝拧成的绳,头上顶着点黑,像带着个小箭头。
“共生……”念土突然想起苏明远信里的字,“这是……从‘裂隙’里钻出来的?”
细丝往他脚上缠,刚碰到裤腿,就被归元玉透出的白光弹开,却没断,在地上打着转,像在找破绽。
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是森一郎的车,赵雪也来了,正从车上往下跳,手里举着狼形佩,红光比以前亮了不少。
“这是啥玩意儿?”森一郎举着工兵铲(他居然还带着),往细丝上拍,“看着像无妄气,又不是!”
“是‘蚀界丝’!”赵雪脸色发白,狼形佩的红光往细丝上扫,“奶奶日记里提过,说天地之外有‘界隙’,里面的东西靠啃‘界壁’活,这丝就是它们的牙!”
细丝突然往旁边的工人身上缠,那工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哎哟”一声,腿上的裤子被蚀出个洞,皮肤瞬间变得灰败,像被抽走了生气。
“它能啃活物!”念土举起归元玉,白光往细丝上照,这东西果然怕归元玉,纷纷往裂缝里缩,却没退远,在坑边打着转。
就在这时,裂缝里突然冒出个东西,像个灰绿色的茧,有篮球那么大,表面爬满了蚀界丝,茧上印着个模糊的影子,像个人,却长着三只眼。
“是‘界隙族’!”赵雪的声音发颤,“奶奶说它们不是‘有’也不是‘无’,是‘界外’的东西,靠吞‘界内’的生机活!”
茧突然裂开道缝,露出只眼睛,没有瞳仁,全是灰绿色,往念土怀里的归元玉看。
归元玉猛地爆亮,玉里的漩涡转得飞快,那点嫩绿色的芽拼命往外顶,想冲破灰雾。
“它想要归元玉!”念土突然明白,“归元玉能稳住漩涡,也能……当它们啃破界壁的钥匙!”
茧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像在笑。
蚀界丝突然疯长,往周围的房子上缠,碰到墙,墙皮就往下掉;碰到树,树叶瞬间枯黄。
森一郎用工兵铲劈,赵雪用红光扫,都只能暂时拦住,根本杀不死。
念土突然想起苏明远信里的“天外”和“共生”。
“赵雪,你奶奶日记里有没有说,这东西怕啥?”
赵雪一边挡细丝一边想:“好像……好像提过‘界外’的东西,跟‘界内’的万物是‘共生’的,它们怕……怕‘界内’最纯的生机!”
最纯的生机?
念土往周围看,地里的玉米还在沙沙响,阳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
他突然往玉米地跑,归元玉的白光往玉米上照。
玉米叶上的露珠突然亮了,顺着叶脉往根上聚,地里的土“咕嘟”冒了个泡,钻出根嫩白色的须,往裂缝的方向长。
“是地脉的生机!”赵雪眼睛一亮,“归元玉能引地脉的气!”
嫩白的须碰到蚀界丝,丝立刻像被烧了似的,化成了灰。
茧里的东西发出声尖叫,裂缝开始往回收缩,像要钻回地里。
念土赶紧用归元玉的白光裹住嫩白的须,往茧上缠。
须子碰到茧,茧立刻开始融化,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人也不是兽,是团灰绿色的气,气里裹着块玉,黑色的,上面刻着个“外”字,跟赵雪说的一模一样。
“是那块成对的玉!”赵雪指着黑玉,“它跟归元玉……”
话没说完,黑玉突然爆发出黑气,往归元玉上撞。
两块玉刚碰到一起,就发出“嗡”的巨响,白光和黑气缠成一团,像条阴阳鱼。
裂缝彻底合上了,蚀界丝全化成了灰。
那团灰绿色的气发出声不甘的尖叫,被黑白两色的气裹着,往归元玉里钻,最后变成个小点,嵌在漩涡旁边,不动了。
天慢慢晴了,太阳又亮了起来,玉米叶上的露珠闪着光,像啥都没发生过。
念土握着归元玉,里面的灰雾没了,嫩绿色的芽又挺了起来,旁边多了个黑玉小点,正慢慢往芽上靠。
森一郎瘫坐在地上,擦着汗:“娘的,刚消停没几天,又来个‘界隙族’,这日子啥时候是头?”
赵雪往念土手里的玉看:“那黑玉……跟归元玉合在一起了?”
念土点点头,突然想起爷爷玉盒里的字——“归元非灭,是生”。
或许,“生”不只是界内的生,还包括……界外的?
他往远处的山看,山那边的天空,隐约有片云,灰绿色的,像刚被风吹过来的。
手机突然响了,是苏明远,声音慌得厉害:“念土,你快来!我刚在账本夹层里发现张图,画着个裂缝,裂缝外面……有好多茧!跟你那儿的一样!”
归元玉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烫,是烫得发疼,像有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玉里的漩涡中心,那嫩绿色的芽顶上,突然冒出个极小的黑点,像个眼睛,正往外面看。
念土握紧归元玉,往森一郎的车走去。
看来,踏实日子还得往后推推。
界隙族到底有多少?
那块黑玉为啥跟归元玉成对?
漩涡中心的黑点,又是啥?
苏明远家在县城老胡同里,是座带天井的老院子,墙皮掉得厉害,门环上的铜绿能刮下半斤。
念土推门进去时,他正蹲在天井中央,围着张铺开的牛皮纸,手里捏着根毛笔,笔尖蘸着朱砂,往纸上画圈。
“你可来了!”苏明远抬头,眼下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这图邪门得很,我越看越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念土凑过去看,牛皮纸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圈,像块破烧饼,圈上戳着七个黑点,每个点旁边都写着字:“村西老槐”、“后山鹰嘴崖”、“河湾石碓”……
最后一个点,赫然写着“苏宅天井”。
归元玉在怀里猛地一跳,玉里的黑玉小点突然亮了,像颗小煤灯,照着那七个黑点,每个点上都渗出点灰绿色,跟界隙族的气一个色。
“这是……界隙的七个入口?”念土声音有点发紧,“你家天井底下,也有裂缝?”
苏明远没说话,指着图中央的空白处,那里有行朱砂写的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手抖着写的:“七星连珠夜,界门开,共生变寄生。”
“共生变寄生?”森一郎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了戳“苏宅天井”那点,“啥意思?难不成那些界隙族想反客为主,把咱这儿当成它们的窝?”
赵雪往天井角落看,那里堆着些旧家具,蒙着白布,布底下隐隐透着点灰绿色的光,像漏出来的星子。
“奶奶日记里提过‘七星引’,说天地间有七处‘界脉点’,连成线时,能打开通往界外的大门。”她走过去,掀开白布,底下是个旧石磨,磨盘缝里果然塞着点灰绿色的东西,跟废品站那黑铁上的锈一个样,“这石磨……是你家老物件?”
苏明远点头,声音发飘:“是我太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磨盘是从河湾捞的,上面总沾着洗不掉的绿锈……原来不是锈,是界隙族的气!”
话音刚落,石磨突然“咔啦”响了一声,磨盘缝里的绿锈开始往外冒,像烧开的水,顺着石缝往地上流,在青砖上蚀出小坑。
归元玉烫得像块烙铁,玉里的漩涡转得飞快,嫩绿色的芽被黑玉小点推着,往漩涡中心靠,像在蓄力。
“不好!这入口要开了!”念土往石磨上按归元玉,白光刚碰到绿锈,就听见“滋啦”一声,绿锈缩了缩,却没退,反而顺着白光往玉上爬。
森一郎抄起墙角的撬棍,往磨盘缝里捅:“娘的,给它撬开!看里面藏着啥鬼东西!”
撬棍刚插进缝,就被一股力往回拽,森一郎差点松手,棍头上沾着的绿锈突然活了,顺着棍身往上爬,吓得他赶紧扔了撬棍。
“这玩意儿会缠人!”他甩着手上的绿点,“比缠玉藤还黏糊!”
赵雪举着狼形佩,红光往石磨上扫,绿锈果然淡了些,可石磨却晃得更厉害,底下传来“咚咚”的响声,像有东西在往上撞。
念土突然想起苏明远说的“共生”。
他往石磨周围的青砖看,砖缝里长着些青苔,绿油油的,被绿锈溅到,不但没枯,反而长得更旺,叶尖上还沾着点绿锈,像在“吃”这东西。
“赵雪,停!”念土按住她的手,“这界隙族的气,好像能被青苔‘吃’掉!”
他蹲下来,抠了块带青苔的砖,往绿锈上按。青苔果然像饿极了似的,往绿锈上爬,绿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青苔却绿得发亮。
“是‘共生’!”苏明远眼睛亮了,“界隙族靠啃界壁活,界壁的气又靠咱这儿的生机养,它们本来是互相喂着的,现在为啥要闹?”
石磨突然“轰隆”一声翻了,底下露出个黑窟窿,深不见底,里面飘着绿雾,雾里隐约有影子在动,像无数只手在抓。
一个东西从窟窿里爬了出来,不是界隙族的茧,是人形,却长着青苔色的皮肤,眼睛是绿的,手里拿着根藤条,上面缠着块黑玉,跟归元玉里的小点一个样。
“是‘界引者’!”赵雪往后退了一步,狼形佩的红光在掌心转得飞快,“奶奶日记里画过,是被界隙族气附身的人,帮它们守入口的!”
界引者没说话,只是举起藤条,往念土身上指。窟窿里的绿雾突然涌了出来,化成无数条细丝,往他身上缠——比村西头的蚀界丝粗一倍,头上还带着倒钩。
念土举起归元玉,白光往细丝上照,细丝却没退,反而往白光里钻,像要钻进归元玉里。
玉里的黑玉小点突然爆亮,那些钻进来的细丝瞬间被它吸了进去,小点变得更黑,还透着点绿。
“它在‘吃’界隙族的气!”念土心里一动,“这黑玉……本来就是界隙族的东西?”
界引者突然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你手里的‘内玉’,和我这‘外玉’,本是一对,靠界壁连着。现在界壁薄了,‘共生’变‘争食’,你们的生机,该给我们了。”
“放狗屁!”森一郎捡起块砖头,往界引者身上砸,“我们的生机凭啥给你们?要吃自己找去!”
砖头砸在界引者身上,“啪”地碎了,绿皮肤毫发无损,反而溅出点绿汁,落在地上,蚀出个小坑。
界引者举起藤条,往天井的老槐树上抽。槐树突然剧烈摇晃,叶子哗哗往下掉,却不是枯的,是绿的,落地就化成绿雾,往窟窿里钻。
“它在抽树的生机!”赵雪急了,“再让它抽下去,周围的树都会被吸干!”
念土突然往窟窿里跳,归元玉的白光往深处照。
下面不是土,是层薄薄的膜,像泡在水里的纸,膜的另一边,能看见无数个茧,挂在像肠子似的藤上,每个茧里都有人影,正是那些被附身的界引者。
膜上有个破洞,绿雾就是从洞里钻出来的,洞边上沾着点白渣,像归元玉掉下来的碴子。
“是归元玉的缺口!”念土突然明白,“爷爷当年弄碎归元玉,是为了堵这个洞!”
他举起归元玉,往破洞上按。玉里的黑玉小点突然飞了出来,贴在破洞上,像块补丁,绿雾立刻被挡住了。
界引者发出声惨叫,身上的绿皮肤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人脸——是个陌生的老头,眼神里满是惊恐,显然被附身很久了。
窟窿里的绿雾慢慢退了,细丝全化成了灰。
念土从窟窿里爬出来,黑玉小点已经回到归元玉里,只是不再是黑的,透着点绿,像块镶了绿边的墨玉。
苏明远赶紧往窟窿里填石头,赵雪用狼形佩的红光扫过,石头上立刻长出青苔,把窟窿堵得严严实实。
那老头瘫坐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指着图上的七个点,哆哆嗦嗦地说:“七……七个入口,都有界引者……它们在等七星连珠,到时候……界壁会碎……”
念土拿起那张牛皮纸,七个点上的绿雾只剩下六个,苏宅天井这个点,已经变成了灰黑色,像被补上了。
“还剩六个。”他把纸叠起来,往怀里塞,“得赶在七星连珠前,把剩下的入口都堵上。”
森一郎拍了拍身上的灰,往门口走:“走!先去最近的河湾石碓!我就不信了,这些破入口还能比始无难对付?”
赵雪扶着那老头,往他嘴里塞了颗清苔汁泡的药丸(是她奶奶留下的方子):“你先醒醒神,等会儿跟我们去派出所,把知道的都告诉警察。”
念土最后一个走,回头看了眼被堵上的窟窿,青砖上的青苔绿得发亮,叶尖上的绿点正在慢慢变淡。
归元玉在怀里轻轻跳着,玉里的漩涡旁边,黑玉小点和嫩绿色的芽挨得更近了,像在说悄悄话。
他突然想起界引者说的“内玉”和“外玉”。
这两块玉,到底是谁造的?
爷爷当年为啥要弄碎归元玉?
还有那七星连珠,到底是啥时候?
走到胡同口,森一郎正发动汽车,赵雪扶着老头坐进后座,苏明远举着牛皮纸,在副驾驶上圈下一个点。
“下一站,河湾石碓!”苏明远的声音有点发颤,却透着股劲,“老账本上记着,那儿的石碓底下,压着个‘水眼’,能通到界外的‘雾海’……”
念土坐进后座,摸了摸归元玉。
玉里的黑玉小点突然亮了亮,映出个模糊的影子——是片海,灰绿色的,海面上漂着无数个茧,茧里的人影,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着眼熟得很。
他心里一沉。
那些人影,像极了他们村的人。
看来,这些界引者,不止是守入口那么简单。
河湾石碓在县城东边,离老胡同不算远,开车半个钟头就到。
车刚停在河堤上,就听见“哗啦”一声,像是有东西从水里钻出来。
念土推开车门,一股子腥气扑面而来,比黑海的味儿还冲,带着点铁锈味,闻着让人嗓子发紧。
河湾里的水是浑的,黄中泛绿,像泡了许久的铜绿,水面上漂着些碎木头,还有几具烂了一半的渔网,网眼里缠着点灰绿色的丝,正是蚀界丝。
“石碓在哪儿?”森一郎举着工兵铲,往河湾深处瞅,“我瞅着水面平平的,没见啥石头堆啊。”
苏明远指着河对岸的芦苇荡:“老账本上说,石碓被水埋了,只有汛期过了才露个顶。你看芦苇荡边上,是不是有个黑影子?那就是石碓的顶。”
赵雪扶着那个刚醒神的老头(他说自己叫老河,是守河湾的),往水面上撒了把米:“奶奶说过,河湾的东西认‘水礼’,撒把米能让它们消停点。”
米刚落水,就被什么东西叼走了,水面上冒出圈涟漪,涟漪中心浮出个东西,像只手,绿得发黑,指甲尖得像钩子,往念土他们这边挥了挥。
老河突然“哎哟”一声,往回撤了两步:“是‘水引者’!界引者的一种,靠水活,能在水里憋气三天三夜!”
念土往怀里摸了摸,归元玉烫得厉害,玉里的黑玉小点正往水面指,像在说“就在这儿”。
“得过去看看。”他解开后备箱的绳子,拿出备用的充气艇,“船能划过去不?”
“悬。”森一郎往水里扔了块石头,石头刚落水就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水面上冒了几个泡就没影了,“底下有东西拽船,估计是蚀界丝缠成的网。”
赵雪突然往芦苇荡里跑,手里举着狼形佩,红光往芦苇上扫:“奶奶日记里画过,河湾有‘踏水石’,藏在芦苇底下,踩着石头能过去!”
还真有石头,半露在水面上,青黑色,上面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像抹了油。
念土第一个跳上去,刚站稳,就听见脚下“咔哒”一声,石头突然往下陷了半寸,水里冒出些气泡,裹着蚀界丝,往他脚踝上缠。
归元玉的白光立刻透出来,蚀界丝刚碰到光就缩了回去,却在水里打着转,像在等他掉下去。
“跟着我踩!”念土往前面的石头跳,“别踩没青苔的,那些石头被动过手脚!”
一行人踩着踏水石,磕磕绊绊地往对岸挪。森一郎脚下一滑,差点掉水里,工兵铲往水里一撑,铲头立刻被蚀界丝缠上,拽得他差点松手。
“娘的,这丝还会偷袭!”他骂着,用另一只手掏出打火机,往铲头的丝上燎,丝遇火就卷了,却没断,反而更黏,把铲头缠得更紧。
好不容易到了芦苇荡边,石碓的顶果然露着,黑黢黢的,像块被水泡透的老木头,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是“水”、“界”、“通”几个字,笔画里嵌着绿锈。
石碓顶上有个洞,碗口那么大,洞里往外冒绿雾,雾里隐约有影子在动,像有人在里面喘气。
“里面有人!”赵雪往洞里喊,“能听见不?”
洞里的影子动了动,传出个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救……救我……”
念土往洞里照了照,是个年轻人,被蚀界丝捆在石碓里,身上的衣服烂得不成样,皮肤透着灰绿色,显然被缠了很久。
“是水引者抓的人!”老河叹了口气,“每个入口都得有个人‘养’着,供界隙族吸生机,这年轻人怕是……”
话没说完,水面突然“哗啦”一声,冒出个脑袋,绿皮肤,眼睛是两个黑洞,手里举着根鱼叉,叉尖缠着蚀界丝——正是水引者!
他往石碓上跳,鱼叉往念土身上扎,叉尖的丝像活了似的,往他脸上飞。
念土举起归元玉,白光往鱼叉上照,丝立刻缩了,鱼叉却没停,“当”地一声撞在归元玉上,震得他胳膊发麻。
“这叉子是界隙铁做的!不怕玉光!”赵雪举着狼形佩往水引者身上扫,红光过处,水引者的皮肤冒了点烟,却没退,反而更凶,鱼叉往赵雪身上扎。
森一郎扑过去,用工兵铲挡住鱼叉,两人较着劲,水里突然伸出几只手,往森一郎腿上抓,是藏在水里的蚀界丝,化成了手的模样。
“妈的,还有帮手!”森一郎往后退了两步,腿上已经缠上了丝,裤腿被蚀出好几个洞。
苏明远突然往水里撒了把东西,是守星老头给的定星砂,混着点河泥,撒在丝上,丝立刻僵住了,像被冻住的蛇。
“这玩意儿怕土!”苏明远眼睛一亮,“老账本上说,界隙族的气属‘虚’,土属‘实’,能克它们!”
念土往石碓旁边的泥里摸,抓起把湿泥,往水引者身上扔。泥刚碰到绿皮肤,就“滋滋”冒白烟,水引者惨叫一声,往水里跳,想躲开,却被森一郎抓住了脚踝,一把拽了回来。
“哪儿跑!”森一郎把他摁在石碓上,“说!你们抓这么多人干啥?”
水引者不说话,嘴里冒出绿泡泡,突然往森一郎脸上喷了口绿水,森一郎没躲开,脸上立刻起了个燎泡,疼得他“哎哟”一声松了手。
水引者趁机往水里钻,刚跳下去,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冒出串绿泡泡就没影了。
水面上漂起个东西,是块黑玉,跟水引者手里的叉子柄上嵌的玉一模一样,上面刻着个“水”字。
念土捡起黑玉,刚碰到手,归元玉突然“嗡”地响了一声,玉里的黑玉小点飞了出来,裹住这块新黑玉,慢慢融了进去,小点变得更黑,绿得更明显。
“这玉能融在一起!”念土心里一动,“难道……所有界引者的玉,都能融进归元玉?”
石碓里的年轻人突然咳嗽起来,声音微弱:“快……快堵洞口……它们要从‘雾海’钻过来了……洞里有‘界核’,是界隙族的根……”
念土往洞里看,果然有个东西在发光,灰绿色,像个小核桃,被蚀界丝缠得紧紧的,每亮一下,水面就晃一下。
“是界核!”赵雪脸色发白,“奶奶说这是界隙族的命根子,毁了它,这入口就废了!”
念土往洞里伸手,想把界核抠出来,刚碰到蚀界丝,就被烫了一下,丝上的绿锈往他手心里钻,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归元玉的白光立刻涌到手心,锈立刻缩了,丝却更紧地缠着界核,像在保护它。
“得用土埋!”苏明远往洞里扔了把河泥,泥刚碰到界核,就被弹开了,“不行,普通土没用!”
老河突然往自己怀里摸,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块干硬的土块,黑黄色,像烧过的灶心土:“这是‘河心土’,埋在河底千年了,能克水邪!试试这个!”
念土接过河心土,往洞里塞,土块刚碰到界核,就“咔嚓”一声碎了,化成粉末,把界核裹得严严实实。
界核发出声尖啸,绿光亮了几下就暗了,蚀界丝纷纷往水里缩,像断了线的风筝。
石碓里的年轻人突然松了口气,身体慢慢软了下去,皮肤上的灰绿色在慢慢退,露出点正常的肤色。
“成了……”他喘着气,往念土手里的归元玉看,“这玉……能收‘界玉’……集齐七块,就能……”
话没说完,他突然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水面慢慢平静了,浑水变得清澈了点,漂着的蚀界丝化成了灰,被水流冲走了。
森一郎摸了摸脸上的燎泡,龇牙咧嘴地说:“总算搞定一个,还剩五个……这界引者也太不禁打了,还没始无的手下耐揍。”
赵雪往石碓上的洞口看,河心土已经结成了块,把洞堵得严严实实,上面长出了点青苔,绿油油的,像在站岗:“奶奶日记里说,界隙族不止这七个入口,还有个‘总巢’,藏在界隙最深处,那些界引者都是从总巢派出来的。”
念土握紧归元玉,玉里的黑玉小点已经融了两块界玉,现在像块镶了双瞳的墨玉,正往河对岸指,那里的天空有点发暗,像被块灰布罩着。
“老河,”念土突然问,“你知道七星连珠是啥时候不?”
老河想了想,往天上指:“老辈人说,是下个月十五,那天月亮会变成绿色,七个入口的光会连成线,像条绿蛇,往天上爬。”
下个月十五。
还有不到半个月。
念土往怀里的牛皮纸看,上面的七个点,已经灰了两个,剩下的五个,像五只眼睛,盯着他。
突然,怀里的归元玉剧烈震动起来,玉里的漩涡中心,嫩绿色的芽突然开出了个小花苞,粉白色,像颗没展开的米粒。
花苞上沾着点黑,是黑玉小点蹭上去的,却没被蚀掉,反而让花苞更亮了点。
“它……它开花了?”苏明远指着归元玉,声音发飘,“这芽居然会开花?”
念土也愣了,他一直以为这芽是地脉的生机,没想到还能开花。
就在这时,晕过去的年轻人突然哼了一声,嘴里冒出句梦话:“总巢……在‘雾海’底下……有个‘界主’……它在等‘花’开……”
雾海底下?界主?等花开?
念土心里咯噔一下。
这花苞,难道不是好兆头?
界主又是啥?比界引者厉害多少?
森一郎已经把充气艇吹好了,正往上面搬东西:“别琢磨了,先把这年轻人弄回去,找个大夫看看。下一站去哪?后山鹰嘴崖?”
赵雪扶着年轻人往充气艇上走,狼形佩的红光在他身上扫了扫,帮他压了压惊:“鹰嘴崖据说有‘山引者’,能在石头上跑,比猴子还快……”
念土最后一个上艇,回头看了眼石碓,河心土堵着的洞口,青苔已经爬满了,像块天然的补丁。
水面上漂着片叶子,绿得发亮,叶尖上沾着点粉白色的东西,像从花苞上掉下来的。
叶子顺流往下漂,漂向河湾深处,那里的水色又开始发绿,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