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有些诡异
抬眼仔细看去时,最先撞进视线的确实是连片的红白,远看着像祭典常见的白狩衣、红绯袴,连成一片顺着人行道慢悠悠往前挪,他起初还纳闷这才六月,怎么就提前办起了盂兰盆祭,可越看越觉得不对。
太静了。
平时哪怕是街区最小的秋祭,也该飘着山车的铜铃声、苹果糖摊的吆喝声,混着烤鱿鱼的焦香飘半条街,可这队人走过来,木屐踩在柏油路上半点声响都没有,风卷着气息扑到脸上时,没有半分甜香,只有冷得刺骨的铁锈味。
林夜明插在裤兜里的手指猛地顿住,刚好看见个抱着练习册的国中女生低着头直愣愣往队伍里撞,半个肩膀直接穿进了最边上那 “人” 漂着的红袖口,女生却毫无察觉,走过去时后颈的生气肉眼可见淡了一层,原本粉润的嘴唇瞬间白得像纸,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迈出脚步的,袖口带风擦过肩侧,趁着那女生歪斜着往前栽倒的瞬间,左手已经兜住了她的胳膊肘,顺势把她往道旁带开两步,同时粗略的提高音量喊道:“你没事吧?”
那女生才回过身来看着林夜明,羞涩的道:“我没事,不好意思。”
说完话,红着脸低头跑开了。
林夜明无奈的摇了摇头,眼下还是最重要的是搞清楚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如果是单纯的祭典那好说,如果是基里艾洛德人的那种邪教组织,那就必须重拳出击了。
他看着队伍走远,快步跟了上去。
林夜明刻意放轻了脚步,与那队伍保持着十来步的距离。柏油路面被六月的日头晒了一整天,此刻本该蒸腾着闷热的暑气,可他越往前走,脚底越觉得发凉,那股冷意顺着鞋底往上爬,竟像是踩在深秋的霜地上。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不慢,整齐得有些瘆人。他数了数,大约有二十来个“人”,一律穿着红白相间的神职装束,宽大的袖口在无风的傍晚里微微飘动——可林夜明看得分明,那袖口飘动的方向,与队伍行进的方向恰恰相反。这景象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更奇怪的是街上的人。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从队伍侧面经过,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二十来个穿着怪异的人似的,车铃叮铃铃响着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那些红白的身影被自行车从中“劈开”,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像水面上被划开的油渍重新聚到一起。男人浑然不觉,还哼着小调拐进了旁边的便利店。
林夜明攥紧了拳头。这不是普通的祭典游行,也不是基里艾洛德人那种故意招摇过市的邪教——它们根本不想被人看见。
他加快了脚步,想从侧面绕到前面去观察领头的那个“人”。拐过街角时,余光瞥见路灯底下蹲着只三花猫,正专心致志地舔着前爪。可当队伍经过路灯的那一瞬间,猫突然炸了毛,“嗷”地一声蹿上了旁边的围墙,尾巴竖得像根天线,冲着队伍的背影嘶嘶哈气,碧绿的眼珠子瞪得滚圆。
猫能看见。林夜明心想,果然不是人类范畴的东西。
队伍在下一个路口忽然转了向,拐进了一条窄巷。林夜明跟过去时发现,那巷子他分明从未见过——他在这片街区住了快三年,每一条弄堂都烂熟于心,可眼前这条巷子青砖漫地,两侧墙壁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巷口还立着一根歪斜的木柱,柱上挂着半截发白的注连绳,绳上系着的纸垂在暮色里轻轻打旋。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迈了进去。
巷子比外面看起来要深得多。那些红白的身影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着,木屐踩在青砖上依然没有声响,但林夜明却隐约听见了一种极细极轻的声音,像是无数纸片在风中摩擦,又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念着什么。他追了几步,忽然发现巷子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人影——不是他前面那些穿红白衣服的,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墙面上浮现出模糊的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像成年人,有的蜷缩成孩童的形状,都贴在青砖上,微微起伏着,像溺在水面下挣扎的人。
林夜明的呼吸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最前面的那个“人”停了下来。它缓缓转过身来——说是转身,其实整个身体没有动,只是头颅扭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着林夜明的方向。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惨白的平滑,像一面被磨光的瓷盘。可林夜明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东西在“看”他。
巷子里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几度。他呼出的气凝成白雾,在面前散开。
然后那无面的东西伸出了一只手,红袖之下露出的是同样惨白的手指,瘦长如枯枝,朝着林夜明招了招。那动作极慢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邀请意味。
林夜明没有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响,但同时他也听见了另一种声音——身后巷口的方向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裹着一股灼热的汽油味和人间烟火气,像一道光撕开了这片阴冷的氛围。那轰鸣声越来越近,巷子两侧墙壁上的模糊影子像是受了惊一般倏然缩了回去,而前面那个无面的“人”也缓缓收回了手,重新转回头,带着整支队伍继续往前走去,步伐比方才快了许多。
林夜明回头看去,巷口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正常的模样——熟悉的电线杆、熟悉的便利店招牌、熟悉的柏油路面上画着斑马线。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正从巷口飞驰而过,骑手后座上绑着橘色的保温箱,上面印着连锁餐厅的标识。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回过头时,那条青砖巷子已经不见了。面前是一堵灰色的水泥墙,墙下堆着几袋建筑垃圾,墙角蜷着一只瑟瑟发抖的三花猫。
就是刚才那只。
林夜明蹲下身,猫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还残存着惊惧。他伸手想摸一摸猫的脑袋,猫却在他触到之前轻轻叫了一声,然后窜上围墙,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天际线上。
林夜明在水泥墙前站了半晌,手指还悬在半空,指尖残留着方才想要触碰猫却落了空的感觉。天色又暗了几分,巷口的便利店亮起了白惨惨的灯管,里面传出收银台扫码的滴滴声,一切寻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青砖巷里沾上的暗绿色苔痕还留在鞋底边缘,蹭不掉,也闻不出味道,只是摸上去凉得刺骨,像从深井里捞起来的石头。
他转身走出巷口,在路灯底下站定,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他才注意到自己的指节泛着青白,指甲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嵌进了一小片枯藤的碎屑。他捏着那片碎屑凑近鼻尖,没有任何气味,但他却莫名想起方才那支队伍经过时,风里那股铁锈味的源头——那不是血的味道,更像是某种金属在地下埋了很久,被雨水翻出来的那种冰冷气息。
林夜明把碎屑装进随身带的薄荷糖铁盒里,合上盖子时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他决定沿着这条街再走一遍。
从便利店门口开始,到刚才队伍拐弯的路口,他放慢了步子,仔细留意地面上有没有痕迹。柏油路面上车辙印、鞋印、落叶、烟头,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木屐踩过的印记。他蹲下来,手掌贴着地面感觉了一会儿,温度是正常的——六月底的傍晚,柏油还带着被日头烤过的余温。可方才在那条青砖巷里,脚下的触感分明是深秋才有的阴冷。
林夜明站起来,目光扫向路边的排水沟。沟盖板缝隙里卡着几片枯黄的叶子,他随手捡了一片——叶片蜷曲干瘪,脉络完全硬化,像是从一棵死了一整个冬天的树上落下来的。而这附近的行道树,清一色全是枝繁叶茂的悬铃木,新叶绿得泛油光。
时间不对。季节不对。
他正想着,余光捕捉到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国中女生,就是刚才差点撞进队伍里的那个,此刻正站在一家药妆店的门口,手里攥着一瓶什么,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林夜明犹豫了一下,还是过了马路。
走近了才看清,女生在发怔,眼睛盯着手里的瓶子,瓶身上写着“营养剂”几个字。她嘴唇还是白得像纸,脸颊却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潮红,像发烧又像惊悸过后残留的热度。
“你还好吗?”林夜明刻意压低了声音,怕吓着她。
女生猛地抬头,认出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扯出一个笑:“啊……刚才真的谢谢你。我好像有点贫血,买了点补剂。”
林夜明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左耳后侧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比周围淡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抹去了一层。他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只是点点头说:“早点回去休息,晚上别在外面待太久。”
女生应了一声,抱着药店的袋子快步走了。林夜明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后颈的汗毛又竖起来——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拖沓,鞋跟在地面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而三个小时前她撞进那红袖口的时候,走路的姿态还是轻快的、完全正常的。
他攥了攥口袋里的铁盒,转身继续往前。
转过两条街,前面是一个小型的社区公园。公园里还有几个遛狗的老人,狗绳牵着的柴犬在草坪上嗅来嗅去。林夜明本打算穿过去抄近路,可他刚踏上公园的石板步道,忽然看见靠近秋千架的地方蹲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扑扑的连帽衫,帽檐压得很低,正低着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林夜明走近了几步,看清那人手里捏着一截粉笔,在地上画的是一个圆,圆里套着另一个圆,中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不是日文,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那人画完最后一笔,忽然停住了,像是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缓缓抬起头来。
帽檐下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眼神却亮得有些过分。他盯着林夜明,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的侧门牙:“你看见了?”
林夜明没回答,反问道:“看见什么?”
男人笑得更深了,伸出沾着粉笔灰的手指,朝公园外面那条路指了指:“穿红白衣服的,排着队走。你看见了,对不对?”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热切的、近乎亢奋的意味,“你身上有味儿——它们碰过你的味儿。青苔、枯藤、还有铁。你进那条巷子了。”
林夜明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又在地上画了几笔,这一次画的是一个形状奇怪的符号,像一只被压扁的眼睛。“我叫野口。以前干神社的,后来不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我告诉你——那条路以前有的,后来被填了,盖了便利店和停车场。可每年六月最后那几天,它会自己冒出来。那些人,它们找的不是活人。”
“它们找什么?”
野口抬起眼睛,瞳孔深处映着路灯的黄光,像两团摇晃的烛火。“找欠着东西没还的人。欠命的、欠愿的、欠债的——都算。刚才你救的那个小姑娘,她奶奶去年在隔壁县出了车祸,肇事车跑了。她奶奶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要还神社的御守钱,三枚一百円的硬币,一直没投进去。”
林夜明沉默了片刻。“所以它们从她身上拿走的,是那三枚硬币的代价?”
“拿走的?”野口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被揉碎,“不是拿走。是标记。今天从她肩头蹭过去那一下,只是做个记号。等到了真正的日子——七月十三,盂兰盆迎火那晚——她才要去还。到那时候就不只是三枚硬币的事了。”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公园里的秋千架吱呀作响。野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帽檐重新拉低。“你是外来的吧?看着不像本地人。听我一句,今晚别走那条路了,绕远点。还有——”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林夜明,“你身上也有东西在找你了。刚才巷子里,那个没脸的对你招手了对吧?它记住你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伐很快,几步就消失在公园另一头的小树林里。林夜明没有追。他站在秋千架旁边,看着地上那些粉笔画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那个像压扁眼睛的符号还勉强可辨。
他从口袋里摸出铁盒,打开看了一眼——那片枯藤碎屑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可色泽似乎比刚才深了一些,边缘隐约泛出一丝暗红。
林夜明合上盖子,抬头望了望天。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翳透着远处城市的橙黄色反光。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步伐比来时沉了几分。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楼道口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暖光,照在台阶上,也照在门边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像是什么告示,但纸张边缘已经翘起,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林夜明凑近去看,发现那是一张手写的通知,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但最下方有一行字还勉强能读出来——
“此楼住户请注意:七月十三日晚间,请勿在窗外悬挂风铃。请勿在门口摆放盐。请勿应答任何敲门声。”
落款日期是去年六月。
林夜明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从墙上揭了下来。纸背面的胶带已经干了,轻轻一碰就脱落。他把纸折好,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只铁盒放在一起。
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忽然灭了。楼梯间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外面路灯透过磨砂玻璃投进来一团模糊的光晕。在那片暗下来的瞬间,林夜明听见了——极细极轻的、像无数纸片在风中摩擦的声音,从楼道的尽头传来,若有若无,却比方才在青砖巷里听到的清晰了几分。
那声音来自楼上。
他站在黑暗里,手握着楼梯扶手,指腹能感觉到金属栏杆上传来的微弱震动。声控灯又亮了,嗡嗡响了一声,把楼道重新照得通明。一切归于平静。
林夜明没有立刻上楼。他在楼道口站了将近一分钟,才松开扶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踏上了台阶。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每一声都清晰得像是有人在数着。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台阶边缘,有一小片暗绿色的苔痕,湿漉漉的,像是刚被人踩过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