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他这么好心给我送礼?
轿子消失在巷口之后,巷尾一堵半塌的矮墙后面探出半个头来。
一个穿着一身粗布短褐,看着像个打更的更夫忽然出现。
但他腰间藏着的腰牌却是九门兵马司的铜符。
他在矮墙后面蹲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叶展颜的轿子进巷子之前就在那里了。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斑驳的院门,把叶展颜什么时候进去、什么时候出来、随行带了多少人、轿子走的哪条路线,全部记在脑子里。
等轿子走远,他才从矮墙后面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是武颂的人。
武颂到九门兵马司上任不过短短数日,但他带来的亲信却已经在九门各处要害安插了暗桩。
这几个人是武颂从长安带来的,在长安行宫当差时做的就是盯梢探风的活,手脚麻利,嘴也严实。
盯梢那座小院的任务,是武颂到任第一天就布置下去的。
他不是自己突发奇想要查叶展颜,他的任务是太后亲自交代的。
太后没有明说要动施夷光母子,只给了他四个字:“盯着,等旨”。
这四个字的分量,武颂掂得很清楚。
太后的意思不是不动,是等时机。
所以他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让人远远地盯着,把叶展颜每次去那座小院的时间、路线、停留时长、带了多少随从,全部记录在册,每隔三天送一次密报去长安。
但他小看了东厂。
叶展颜的轿子刚在东厂后门停下,潜伏在小院附近的东厂暗探,就已经把情报送到了钱顺儿手里。
纸条上的字迹潦草但信息完整:九门兵马司的人在巷尾蹲守,酉时换过一班岗,共两人,均便装,腰间藏有铜符。
今晚督主进出小院的全过程已被对方记录。
叶展颜坐在书房里看完纸条,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甚至没有皱眉头。
他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着,看着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落在铜盂里。他靠在椅背上,微微眯起了双眼。
钱顺儿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跟了叶展颜这么多年,从东厂到并州,从并州到长安,从长安回京城,见过叶展颜发怒的次数屈指可数。
越是生气的时候叶展颜越平静,平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湖水,湖面上一丝波纹都没有,但你永远不知道冰层下面藏着什么。
此刻的叶展颜,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没有愤怒的斥骂,没有摔杯子的声响,只有沉默。
但钱顺儿注意到一个细节。
叶展颜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敲到第三下时停住了,手指微微弯曲,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刮过,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
这个动作他见过,上一次见到是在骊山,叶展颜听完周淮安的求援信号升空之后,也是这样用指甲在桌沿上刮了一下。
然后骊山山谷里就多了两千具尸体。
叶展颜不能动武颂。
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
武颂是武家的人,是太后亲自任命空降的,动他就等于跟太后翻脸。
眼下朝局刚稳,燕国的慕容烨在边关磨刀,罗天鹰和赵黑虎的部队还没到京畿,六部里刚安插了一堆武姓外戚,这时候跟太后翻脸,代价太大。
但施夷光和孩子是他的命门,武颂盯那座小院,就是在替太后摸他的底牌。
底牌要是被人捏在手里,他就永远别想翻身。
他把铜盂里的灰烬拨了拨,脑子快速转着。
既然不能自己出手,那就让武颂自己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他跟贾羽商讨过很多次制衡之术,但眼下这个局面不是朝堂上的权力分配问题,而是有人把刀架到了他最亲近的人的脖子上。
这种事不能等,不能缓,不能按部就班地布局。
他需要一步险棋。
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落下去。
信很短:安赢,九门兵马司近日在城东柳条巷一带活动频繁,疑有私设暗桩、越权查探之事。你锦衣卫职在缉查百官违禁,此事你自己看着办。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在封口处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钱顺儿。
“连夜送给安赢。告诉他,这事本督不方便出面,但他出面,名正言顺。”
钱顺儿双手接过信,转身就跑。
安赢的锦衣卫虽然被太后加了两名副使分权,但缉查京城百官的权力还在他手里。
武颂的九门兵马司负责的是城门防务和街面治安,盯梢东厂督主的私宅,属于越权。
用锦衣卫去查九门兵马司的越权行为,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什么。
安赢做这件事有他自己的算计。
他刚刚在周淮安案中保住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急需一份投名状来巩固自己在叶展颜面前的地位。
叶展颜把刀递给他,他不敢不接,也不能不接。
信送出去之后,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能直接动武颂,但他可以让安赢替他把刀架在武颂的脖子上。
武颂背后有太后撑腰,但安赢背后有锦衣卫的合法职权。
越权查探本身就是把柄。
这把柄落在安赢手里,就是落在叶展颜手里。
等武颂知道自己被锦衣卫反盯上的时候,他自然会收敛,自然会掂量掂量自己这把椅子还能坐多久。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下。
三更了。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铜盂里的灰烬。
他望着城东那片漆黑的夜空。
小院就藏在那个方向的某条巷子深处,施夷光应该已经睡了,孩子应该也睡了。
她们不知道刚才巷口蹲着两个不速之客,她们只知道那个男人每隔一阵子就会来看她们,吃一顿饭,抱一抱孩子,然后在夜深时离开。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确保那扇院门永远不会被人一脚踹开。
不管是武颂,还是武颂背后的人。
半个月后,南海。
东鳀群岛的雨季刚刚结束,海面上风平浪静。
三十艘战船排成两列纵队泊在珊瑚礁环绕的泻湖里,桅杆上的旗帜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郭横站在旗舰的船头,赤着上身,一脸的凶相。
他刚刚全歼了东鳀王国最后一支水军,海面上还飘着几根断裂的桅杆和烧焦的船板。
他正准备下令对最近的一座岛屿发动登陆作战,了望手忽然在桅杆顶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东北方向!三艘船!挂的是大周的旗!”
郭横的心猛地一沉。
他把手里的酒囊往甲板上一摔,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船尾的艉楼,抄起千里镜朝东北方向望去。
镜头里,一艘楼船和两艘艨艟正朝他这边缓缓驶来,船头劈开的浪花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
楼船的甲板上站满了穿甲胄的水兵,舷窗里隐隐露出炮口。
是大周水师,没错。
他的第一反应是朝廷派兵来帮东鳀人了。
他带着舰队擅自出海远征,没有朝廷的调令,没有兵部的批文,在大周律法上跟造反没什么两样。
虽然他本来就是匪,造反不造反的罪名意义不大。
但如果这三艘船是来拿他问罪的,他现在连跑都没地方跑。
那他娘可是楼船!
一艘船上就有几十门火炮,而且射程还贼远!
这怎么打?
根本没得打!
既然不能打,那就过去谈。
“传令下去,所有战船暂停登岛,原地待命。”
他压低声音吩咐副将,然后亲自掌舵,带着旗舰朝那支大周水师迎了上去。
两船靠近到不足百步时,郭横看清了楼船上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大周水师的制式铠甲,年纪不大,三十出头,面容沉稳,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郭横不认识他,但对方显然认识他。
“本将羊城水师都督邓文龙,奉叶督主之命,给郭将军送东西来了。”
邓文龙站在船舷边,朝郭横抱拳行了个礼。
郭横愣了一下。
叶督主?叶展颜?
他、他给自己送什么东西?
他能有这么好心给我送礼?
操,他不派兵来剿我就不错了!
想到这里,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条件反射地也抱了抱拳。
邓文龙没有多寒暄,转身朝身后的水兵打了个手势。
楼船甲板上掀开几块油布,露出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箱子上用火漆封着,侧面写着几个大字:神威将军炮、子母炮、鸟铳、火药。
邓文龙指着海图上标注的一处无人岛礁,把军火的接收坐标和时间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军火就卸在那个岛上。”
“三日后会有东兴商号的商船过去。”
“督主说了,这批军火算他送你的,不要银子。”
“还有一封信,督主亲笔。”
邓文龙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用油纸裹着,递给身旁的传令兵。
传令兵坐着小艇划过两船之间的海面,将信双手递到了郭横手里。
郭横拆开信,叶展颜的字迹他认得。
信上的话不多,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务事。
前半段是告诉他军火怎么用、后续补给怎么接应、东鳀群岛打下来之后怎么治理。
最后一段话却让郭横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施夷光和孩子在京城已不安全,太后的人盯上了她们。你尽快拿下东鳀,把她们接走。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