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朝堂要变天了!

    当晚,城南柳树巷深处的一户小院里,灯火早早熄了。

    孙屠户一家七口在睡梦中被无声无息地抹了脖子,灶台底下的陶罐被挖出来。

    里面的东西是几块类似的素绢、几封信笺、一本记录太后召叶展颜入宫时间的明细册。

    这些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送到了叶展颜面前。

    与此同时,行宫里的三个宫女也在同一天夜里先后“失踪”。

    她们的家人有的死于火灾,有的死于盗匪,没有一起被官府认定为凶杀。

    叶展颜把铁盒里的东西翻了一遍,然后一件一件地扔进铜盂里烧了。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两天后的清晨,青鸾在东厂厢房里醒来时,觉得胸口有些闷,头有些沉。

    伺候她起居的宫女端来一碗热粥,她喝了几口,觉得味道有些发苦,但没有多想。

    喝完粥,她靠在床头,想再睡一会儿。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是在睡梦中死去的,面容安详,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梦。

    毒是慢性发作的,入腹时无知无觉,发作时已在梦中。

    叶展颜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

    钱顺儿进来低声禀报,说青鸾姑娘今早走了,走得很安详。

    叶展颜听完,握着笔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他没有问死因,没有问细节,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拖出去埋了。埋在骊山脚下,找块向阳的坡地,不要立碑,不要写名字。”

    说完,他继续低头批阅公文。

    窗外,长安城的晨钟敲响了,钟声沉沉的,穿过冬日凛冽的空气,穿过东厂衙门高高的院墙,传向骊山的方向。

    仅仅两日后,周淮安案的消息便传到京城,是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清晨。

    八百里加急的奏报从长安发出,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驿马,终于赶在早朝之前送进了内阁值房。

    值房里炭火烧得很旺,王时安正端着一盏热茶暖手,张正剧坐在对面翻看昨日的公文,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今年冬天格外冷、京城的炭价又涨了三成之类的闲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值房门口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急促脚步声,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将一封盖着长安行宫印信的奏报举过头顶。

    “禀二位大人,长安八百里加急!!!”

    “原首辅周淮安于骊山劫持太后銮驾,事败被擒,现已押入东厂地牢候审。”

    “太后銮驾已在回京途中,预计十日后抵达。”

    茶盏从王时安手里滑落,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溅了他一脚,他没有躲,也没有低头去看,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僵在椅子上。

    其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

    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张正剧比他稍微镇定一些,只是手抖得厉害,握在手里的公文簌簌作响,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

    他伸手去扶,扶了两次才扶稳。

    “劫持太后?”王时安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周老怎么会?这不可能!这定是叶展颜的诬陷!”

    信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也不敢接话。

    张正剧比王时安先回过神来。

    他把公文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着镜片,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周淮安倒台了,首辅之位空出来了,内阁要重新洗牌了。

    他和王时安都是周淮安一手提拔的人,在朝中所有人都把他们视为周党的核心成员。

    周淮安倒了,他们就是第一批被清算的对象。

    他能当上内阁大学士,靠的不是才干,是站队。

    现在队塌了,他必须马上找一个新的队来站。

    而能保他的人,满朝上下只有一个——叶展颜。

    他没有理会还在骂骂咧咧的王时安,转身走到另一张桌子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奏折,提起笔。笔尖在纸面上悬了片刻,然后落下去,写了一份请罪折。

    折子里先是痛心疾首地谴责了周淮安的罪行,声称自己对骊山之事毫不知情。

    然后话锋一转,用极其隐晦的措辞,暗示自己在内阁期间曾经暗中配合过叶展颜的布局,对扳倒周淮安是有微末之功的。

    这份折子写得极其高明。

    没有直接邀功,但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自己是支持叶展颜的人。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袖子里,回头看了王时安一眼。

    王时安正伏在另一张桌上奋笔疾书,也在写请罪折,措辞比他更加激烈。

    他甚至用了“臣有眼无珠,误入歧途,为奸佞所蒙蔽”这样的重话,把所有的罪责一股脑全推到周淮安头上。

    两个人同时写完了折子,同时站起来,同时朝门口走去。

    在门口狭路相逢时,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同病相怜,没有兔死狐悲,只有赤裸裸的警惕和敌意。

    他们都清楚,从今往后,彼此就是最大的竞争对手!

    能在新局里活下来的人只有一个。

    王时安哼了一声,率先跨出门槛。

    张正剧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袖,目光从王时安的背影上扫过去,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与此同时,乾清宫里,小皇帝李明正蹲在暖阁的地上斗蛐蛐。

    两只蛐蛐在陶罐里咬得难解难分,他趴在罐子边上看得津津有味,旁边的太监捧着拂尘弯着腰,时不时奉承一句“陛下这只大将军今天勇猛得很”。

    就在这时,一名司礼监太监捧着一份奏报快步走进来,跪在暖阁门外,将周淮安案的奏报呈了上来。

    小皇帝头也没抬,摆了摆手让太监念。

    太监展开奏报,念了开头两句:“内阁首辅周淮安于骊山劫持太后銮驾,事败被擒”

    闻言小皇帝的手停了一下,但眼睛还是盯着陶罐里的蛐蛐。

    等太监把整份奏报念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的话:“叶展颜把周老抓了?那以后谁替朕批折子?”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皇帝似乎也没有期待他们回答,又把注意力转回了陶罐里那两只咬得你死我活的蛐蛐。

    他到现在还没真正弄明白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他不明白为什么朝堂上那些人都在害怕,不明白为什么满朝文武都在急着写折子表态。

    更不明白那个远在长安的东厂督主,为什么能决定京城里所有人的命运。

    他只是觉得这几天宫里格外清静,没人来烦他上朝,没人来催他批折子,太后也不在,连平日里最唠叨的几个老臣都不来了。

    这日子挺好的。

    杨溥是在当天下午接到太后懿旨的。

    传旨的太监将旨意念完,将一枚代理首辅的印信双手呈上。

    旨意的措辞很简短:着内阁大学士代次辅杨溥暂代首辅之职,主持内阁日常事务,待太后回京后再行正式任命。

    得,一个旨意让他从代次辅变成了代首辅。

    这算是连胜两级了吧?

    杨溥来不及多想其他,忙不迭跪在地上接旨谢恩,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叩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印信,慢慢站起来,把印信放在案上。

    然后照常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没看完的那份公文继续看。

    旁边的同僚纷纷过来贺喜,有的抱拳有的作揖,话说得一个比一个好听,有的说“杨老德高望重众望所归”,有的说“此乃社稷之福百官之幸”,还有人凑上来低声说“下官早就看出周淮安不是好人,杨老才是真正的中流砥柱”。

    杨溥一一回礼,既不热络也不冷淡,脸上始终挂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仿佛当上首辅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寻常公务。

    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

    接印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印信冰凉的铜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其动作极轻微,但极温柔,像是抚摸一件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散值后他上了轿子,轿帘放下来。

    他独自坐在黑暗中,把那枚代理首辅的印信从袖子里掏出来,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好一阵子,然后重新揣回袖子里,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