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青鸾的最后一夜

    当夜,长安城南那棵老槐树下,青鸾的接头人如约而至。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灰布短褐,看着像个卖烤饼的小贩。

    他从青鸾手里接过蜡丸,揣进怀里,转身就走。

    穿过两条巷子,拐过三个弯,走进一条没有名字的死胡同。

    胡同尽头有一扇小门,推开门就是他的住处。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把蜡丸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正准备重新封装交给下一站的信使。

    刀锋在他脖子上凉了一瞬。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只是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就翻了过来。

    天旋地转,天花板和地板交换了位置,桌上的油灯在他眼中画出一道长长的弧光,最后定格在一片黑暗中。

    合谷亮太从阴影中走出来,弯腰从老者的怀里取出那颗蜡丸,又在桌上翻检了一遍,把之前截获的几封密信也一并收走。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一个时辰后,那颗蜡丸被捏碎了放在骊山庄子正堂的桌上。

    叶展颜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把纸条递给旁边的贾羽。

    贾羽接过来看完,摇着扇子说了一句:“这个青鸾,倒是挺能写的。每一封都像是在写话本,细节生动得很。”

    程立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没有笑。

    他推了推眼镜,用红笔在“疑为周淮安施压所致”这八个字旁边画了一道杠,然后在档案袋封面上添了一行字:第九封。

    信使已截,接头人已除。

    这个时候,合谷亮太也将小宫女的密信一并送来。

    看完这封信后,叶展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三日后启程。

    也就是说,最迟三日后的傍晚,周淮安就会带着太后的銮驾走上骊山官道。

    那条官道两侧的山林里,刘墉的一千四百名伏兵已经等了整整四天,现在还在等。

    他们埋在雪地里的身体已经快冻僵了,但他们手里的刀还是热的。

    叶展颜知道程立是书法高手,可以轻松模仿任何的字迹。

    于是,他让对方模仿青鸾的笔记,给周淮安重新写一封信。

    程立闻言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号狼毫,铺开一张与青鸾所用完全相同的纸条。

    这种纸条是东厂特制的,纸质薄而韧,折叠后可以塞进蜡丸而不留折痕。

    他蘸了墨,悬腕落笔。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字迹娟秀工整,与青鸾的笔迹毫无二致。

    “叶展颜仍在雁门与匈奴对峙,长安一切如常,未见异常兵力调动。太后已备好行装,三日后可如期启程。沿途关卡已撤,可放心行事。”

    短短五行字,每一句都是周淮安最想听到的消息。

    程立写完了,吹了吹墨迹,把纸条递给贾羽。

    贾羽接过来跟青鸾的原信并排放在一起,比对了好一会儿,摇着扇子啧啧两声。

    他认识程立这么多年,唯一佩服的就是对方的书法造诣。

    这些字写的像,太像了!

    贾羽用手指点了点“可放心行事”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给周淮安的定心丸。”

    “他看到这四个字,就会觉得一切尽在掌控。”

    “人在觉得自己掌控一切的时候,最容易犯错。”

    叶展颜把伪造的密信交给合谷亮太,让他重新封装成蜡丸,交给下一个接头人。

    合谷亮太接过蜡丸,无声地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一个半时辰后,这封伪造的密信被送到了城外周淮安的营地。

    周淮安在灯下展开纸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叶展颜仍在雁门”和“可放心行事”两行字上分别停了一瞬。

    他放下纸条,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一直绷着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这封信印证了他之前的所有判断,也印证了安赢和王彧提供的情报。

    三路眼线的消息再次交汇在同一个结论上:叶展颜不在长安,长安空虚,可以动手。

    与此同时,行宫深处,青鸾的值房里,油灯已经快燃尽了。

    她靠在床头,没有脱衣裳,只是把被子拉到胸口。

    今晚是她最后一次给周淮安送信。

    她自己这样以为,因为三天后太后就要启程回京了,到了京城,她的任务就结束了。

    她可以回到周淮安身边,不用再潜伏,不用再偷听,不用再把每一句无意中听到的话,都掰开揉碎了分析里面有没有情报价值。

    她等了十年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一样很要紧的东西,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是什么。

    油灯最后跳了几下,灭了。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渐渐沉入了梦里。

    梦里下着雨。

    那是十年前京城的一个雨夜,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地响。

    她跪在一座大宅院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她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宅院的主人是她父亲的旧主,她父亲战死后母亲改嫁,继父把她卖给了一个人牙子,她是从人牙子手里逃出来的,能投奔的人只剩下父亲生前提过的这位老大人。

    她在雨中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门没有开。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倒在积水里的时候,一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

    男人的鬓角已经有了几缕白发,目光温和而锐利,像能把人看穿又像能把人护住。

    他问了她几句话……

    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父亲是谁。

    她一一答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跟我走吧。从今往后,你叫青鸾。”

    她从梦里醒过来时,天还没亮。

    枕巾湿了一片,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

    她坐起身,在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比睡前更重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今晚会梦到十年前的事。

    她很少梦到周淮安,也很少回忆那个雨夜。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雨夜,因为每次想起来都会让她心软,而潜伏的人是不能心软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压下去,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窗户纸外面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微光,黎明快到了。

    她对着铜镜开始梳妆,先把头发解开,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通顺,然后重新绾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用银簪固定住。

    她的动作很熟练。

    这套动作在太后身边做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完成。

    梳好头发,她拉开妆奁最底层的小抽屉,手指摸到一个凉凉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枚旧铜钱,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发亮,正面是“开元通宝”四个字,背面是一道深深的划痕。

    那是十年前周淮安在雨夜里塞给她的,说这枚铜钱是他随身带了多年的护身符,送给她当个信物。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然后放回抽屉深处,关上抽屉,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真正被送出去的那封密信上写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的接头人在送出密信后已经被合谷亮太秘密结果了。

    她不知道骊山两侧的山林里已经埋下了伏兵。

    她更不知道,这是她作为“青鸾”的最后一夜。

    天亮之后,她的命运就会和那个即将走上骊山官道的人一起,被卷进一场她从未真正理解的洪流之中。

    而她还坐在镜子前,仔细地拂去衣襟上的一根落发,准备像往常一样去太后跟前当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