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太后的眼泪

    贾羽询问如果周淮安率领大军一起入城该如何。

    叶展颜听后认真思考片刻才认真回道。

    “他不会在城里动手。”

    说着,他轻轻摇了摇头,愈发笃定继续。

    “周淮安不是曹无庸,他是首辅,是文臣之首,最在乎的就是名分和程序。”

    “在长安城里劫持太后,那是谋反,他不占理。”

    “所以,他一定会先走完请驾的程序,去行宫拜见太后,当众陈述利害,劝太后随他回京。”

    “太后再顺水推舟地答应,然后銮驾出发。”

    “只有在路上……最好是在骊山这种偏僻地段。”

    “他才会安排自己的人‘接管’銮驾,把太后控制在自己手里。”

    “到那时候,他可以对外宣称是叶某派人追杀銮驾,他周淮安是挺身护驾的忠臣。”

    贾羽点了点头,把扇子合上塞进袖子里。

    这正是叶展颜最可怕的地方。

    他从来不会低估对手,甚至比对手自己还要了解对手。

    正事议完了。

    将领们陆续退出正堂,各自回去布置伏兵。

    程立走在最后,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转过身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督主。施夫人和孩子已经安全转移了。”

    叶展颜正在收拾桌上的地图,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转移到哪里了?”

    “骊山北麓的云居寺。那是皇家寺院,没有太后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入。寺里的住持是太后的替身僧,绝对可靠。夫人和孩子以进香的名义住在后山的禅院里,有我们的人暗中保护,万无一失。”程立说完,微微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正堂里只剩下叶展颜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在骊山北麓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找到云居寺所在的那个小小的标记。

    那标记小得几乎看不见,是程立用极细的笔描上去的。

    他看着那个小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极细微的松弛。

    他肩膀的线条软了一瞬,然后重新绷紧了。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火晃了好几晃。

    远处骊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山脚下那片官道蜿蜒如蛇,隐没在浓重的黑暗里。

    “给周淮安留条进长安的路,”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但别给他留出去的。”

    窗外,长安方向的灯火映在低垂的天幕上,远远望去像一团朦胧的光晕。

    猎物已经在路上了,猎网已经张开。

    叶展颜关上窗户,吹灭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次日,宗室代表是第三次来长安行宫了。

    头一回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太后没见。

    第二回太后见是见了,但没给准话,只说等叶展颜回来再议。

    这一回李承恩和李明达两个老头子豁出去了,天不亮就跪在行宫门口,放话说太后一日不见,他们就一日不起。

    跪到辰时,两个人的膝盖都肿成了馒头,李明达身子弱,跪得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还是咬着牙不肯起来。

    李承恩在旁边扶着他,自己的腿也在抖,嘴里却还在骂:“你别给老子丢人,太后今天要是不见咱们,咱们就跪死在这里,看叶展颜回来怎么跟天下人交代。”

    这话刚说完,行宫的大门开了。

    青鸾从门内走出来,朝两位老王爷福了福身,说太后请二位进殿。

    行宫正殿里炭火烧得很旺,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把殿外的寒意隔成了两个世界。

    太后端坐在凤椅上,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脸上薄施脂粉。

    她看起来比平时憔悴了几分,眼圈微微泛红,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李承恩和李明达一进殿就要下跪,太后连忙让青鸾扶住,赐了座,又让宫女上了热茶。

    “两位老王爷何必如此,这么冷的天跪在外面,万一冻坏了身子,哀家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承恩刚坐下又站了起来,双手抱拳,眼眶泛红:“太后,臣等今日来,还是那句话……请太后回京。陛下年幼,朝政荒废,内阁权重而无所制,宦官横行而无人问。臣在宗室中活了七十三年,历经三朝,从未见过朝纲败坏到如此地步。太后若再不归朝,臣死后无颜见先帝于九泉之下。”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声音哽咽了。

    李明达也跟着站起来,瘦骨嶙峋的身子晃了晃,声音沙哑:“太后,臣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周的江山社稷。太后是大周的中流砥柱,是宗室的主心骨。太后不在京城,宗室就是散沙一盘,任人宰割。”

    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太后垂着头,手里的绢帕被绞得皱巴巴的。

    青鸾站在太后身后,看见太后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一滴眼泪落在太后的手背上。

    紧接着又是一滴。

    太后抬起头时,眼泪正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薄粉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没有去擦,只是红着眼眶看着面前两个白发苍苍的老王爷。

    “两位老王爷,你们说的这些,哀家何尝不知道。哀家何尝不想回去。”

    她的声音发着抖,但不像是失控的哭腔,更像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的无可奈何。

    “可是叶展颜临行前再三嘱咐,说北边不太平,长安周边也不安宁,让哀家安心在行宫住着,等他回来再作打算。”

    “他走的时候连行宫的护卫都撤走了大半,说是要带去雁门打匈奴。”

    “哀家若是擅自回京,岂不是辜负了他一番忠心?你们让哀家怎么跟他交代?”

    她说到“叶展颜”三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畏惧,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怕说出来会惹来什么麻烦。

    该说不说,太后演技还挺在线!

    如果放在叶展颜那个前世,估计起码也得是影后级的明星。

    太后的细微情绪变化,自然没有逃过李承恩敏锐目光。

    于是老头子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太后,叶展颜再怎么忠君体国,也只是外臣。太后是一国之母,岂能处处受制于他?他把护卫撤走了大半,把太后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长安,这不叫忠心,这叫……”

    “老王爷。”太后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不可妄议朝廷重臣。叶展颜是哀家的左膀右臂,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周。你们不要再说了。”

    她不让他们再说,但她刚才那番话里透露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太后在长安孤立无援,连护卫都被叶展颜撤走了大半。

    太后想回去,但不敢回去,因为叶展颜不让她回去。

    这些话从太后嘴里亲口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李承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重新跪了下去。

    李明达也跟着跪下了。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跪在地上,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老,但他们的声音却比之前更坚定了。

    “臣等叩请太后以宗庙社稷为重,早日回京。若太后不允,臣等便长跪不起。”

    太后用绢帕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来,走到两个老王爷面前,亲手将他们扶起。

    她一只手扶着李承恩,一只手扶着李明达,眼眶里的泪水还在打转,但嘴角却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两位老王爷的心意,哀家明白了。”

    “只是回京之事非同小可,不能操之过急。”

    “周相已经上了折子,说要亲自来长安迎哀家回京。”

    “他是内阁首辅,他来请驾,名正言顺。”

    “到时候哀家与他面议,有了万全之策,再给宗室一个答复。”

    “你们先回去,好好养着身子,别为了哀家的事把身子骨折腾坏了。”

    这番话说得既有分寸又留有余地,既没有驳宗室的面子,又把最终的决策权悄悄引向了周淮安那边。

    李承恩和李明达对视一眼,知道再逼下去反倒不美了,便行了礼,退出了正殿。

    走出殿门时,李承恩在廊下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的方向。

    太后还站在凤椅前,手里捏着那块被泪水浸湿的绢帕,身影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又瘦又单薄。

    他叹了口气,低声对李明达说了一句:“太后不容易。”

    说着,两个人互相搀扶着出了行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