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溃败

    那微微的颤动转瞬即逝,何静公主的眼睛却在瞬间瞪大。

    她呼吸短暂停滞几秒,接着坐在床榻边,继续低声问:“皇兄,你能听见涵儿说话吗?”

    干瘦的人躺在床上,嘴里似乎吐出一串叹气似的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醒了吗?这是醒了吗?

    何静公主有点恍惚,她坐在锦缎上面,似乎掉入另一个梦境里面。

    “皇兄,你醒了的话,你会如何处置赵霁呢?”

    那干枯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吐出什么,何静公主凑近,只听到一个缥缈的字仿佛一阵威风似的飘过来。

    “杀。”

    “……皇兄,那你会如何处置昱儿呢?”

    说着,何静公主停顿片刻又补了半句:“他是妹妹唯一的儿子,也是你的外甥。”

    嘴唇动了动。

    何静公主坐了片刻,才小心翼翼俯下身,那梦魇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杀。”

    忽然,何静公主拿起一旁的靠枕,用尽全身力气压在那早已昏迷的天子的脸上,五官扭曲起来,连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老皇帝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双手胡乱地抓着。

    何静公主看到他晃动的手指飘摇地举起来,如同枯树一般,随即抓住她的手背,在手背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她的力气越来越大,身体因为用力而微微弓起,像一只正在捕食的野兽。

    床上的病人挣扎越来越弱。

    终于,他的手垂了下去,身体不再动弹。

    何静公主如梦初醒,吓得一下松开枕头,枕头滑开,床上人脸色涨成了青紫色,嘴巴狰狞张开,舌头吐了出来,眼睛微微瞪着。

    她吓得一句话不敢说,只是不断大口喘气,忽然,她在低头的时候似乎意识到什么,旋即举起自己的双手。

    她的手背白皙一片,没有半点伤痕……

    何静公主从寝宫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她在廊下站了片刻,伸手理了理鬓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又把披风拢了拢。两个守夜的内侍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

    “公主殿下,圣上……“

    “皇兄,瞧着比前几日脸色好一些,你们照顾得不错。务必不能懈怠。”

    两个内侍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是。“

    何静公主点点头,沿着玉阶往下走。

    侍女撑着伞在阶下等她,见她下来,连忙把伞递过去,雨丝细密,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马车在宫道上碾过水洼,发出沉闷的声响。何静公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一只手攥着披风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宫墙的影子从她脸上掠过去,一道一道,摇摇晃晃着。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天还没亮。

    府里的管事迎出来,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低声问要不要传膳。何静公主摆摆手,径直回了内寝。

    她没有叫人伺候,自己卸了钗环,换了寝衣,躺到床上。

    何静公主睁着眼睛盯着帐顶。

    手很凉,被子里更是凉得发冷。

    过了一会儿,她又翻了个身,把手伸出来,借着那点灯光看自己双手——手背白皙一片,依旧没有半点伤痕。

    帐顶的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久了,那些花纹好像动起来,像是一篇一片招摇的长袖,晃动着,摇摆着。

    她一阵心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更漏响了三下。

    许多画面在漆黑的视野里闪过,从如今一直溯回到儿时,阳光明媚,那时候还是皇子的兄弟在花园里面看着她放风筝,笑眯眯的,只说是“小女儿家的游戏”。过了一会,笑眯眯的皇兄一下瘦削起来,收缩成一条木头……

    ——他折断了。

    更漏响了四下。

    何静公主又坐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外面黑沉沉的,雨已经停了,风还在吹,四下都很安静,没有人来,也没有看见火光,天上云雾散开些许,月光透了出来。

    天边泛起一点灰白的时候,何静公主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何静公主猛地睁开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是要把门槛踩断。

    “夫人!夫人!“

    是贴身侍女的声音,带着哭腔。

    门被推开,侍女跪在床边,满脸都是泪痕,哭得长吁短叹:“夫人!圣上……圣上殡天了!“

    何静公主缓慢坐起来,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女,半天没说话,吓傻了似的呆愣愣地坐在床上。她的手指慢慢攥紧被角,攥得指节发白。

    直到此刻,她才觉得自己似乎从那梦魇里面缓慢苏醒过来,昨天一切恍惚的不安的摇晃的,都在逐渐变为切真的现实——圣上真的死了。

    她的皇兄,当今皇上,真的死了……

    忽然的,就在她理智逐渐回笼的时候,另一个昨天甚至来不及分辨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楚王,可还只是楚王……“王婉昨夜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就在耳边,带着那种她极为憎恶的轻佻和戏谑。

    何静公主猛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朦胧着意识到什么,那是她昨日根本来不及思考的,微妙而恐惧的情绪,这就好像是醉酒的人第二天醒来才忽然从很陌生的角度凝视着自己的醉态。

    “更衣。“

    她声音很平静,“备车,进宫。“

    侍女愣了一下:“夫人?“

    何静公主在侍女小声的提醒里面忽然意识到什么,随即提着手帕沿着眼角擦了擦,做出一幅极其悲伤又强撑克制的表情:“备车,本宫……本宫要去看皇兄!“

    等到小侍女退下去,何静公主回过头,凑近心腹耳边低声吩咐:“春桃,先去承恩阁,把王大人请过来,圣上殡天,她理应到的。“

    “夫人?”

    周涵凑近侍女的耳边,低声道:“进去了首先要把王婉看住了,她是个最会招惹事端的人,如今情况突变,绝对不能叫她得了机会挑拨是非——必要的话,还是得动手的。”

    春桃答应一声,连忙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