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高山倾颓

    军医刘大夫被架着进了营帐,脚还没沾地就被推到了榻前。

    帐内已经挤了七八个将领,个个脸色铁青。韦执握着剑柄站在最前面,甲胄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刘大夫跪在榻边,伸手探向赵霁的脉门。

    片刻之后,老大夫脸色微变。

    赵霁脸色铁青着,眼光顺着大夫看过去,随即微微摆手,示意左右退下,只留下韦执一人。

    “楚王殿下这脉象……”刘大夫声音里面带了几分迟疑,“不像是旧伤复发。”

    说着,老人却忽然停顿下来,不敢继续说下去

    韦执站在一旁尚且表情迷茫,倒是赵霁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刘大夫,说吧。”

    老人尚且有些畏惧,与赵霁就这么沉默相对片刻,才拱身跪下。

    “楚王恕罪,君侯这脉象沉细且涩,隐隐有涩滞不畅之意。依照臣多年行医所见,这大概是毒入心脉,才会忽然昏厥。”

    “毒入心脉……”

    赵霁咀嚼念叨起来,随即瞟向大夫:“刘大夫,此话……有几分把握?”

    那老大夫紧张地脸色发白,又伸手摸着脉象“或五六分左右吧。”

    赵霁沉默片刻,似乎对这含糊的判断多少有些不满。

    韦执的手指攥紧了剑,深吸一口气压住那股烦躁的怒火:“刘大夫,这话可说不得,如今毒便是毒,病便是病,你这句说不准,是要我们怎么办才好?”

    老人神态也为难。

    “殿下恕罪。即使真是有人暗害,这也不是一眼可见的猛毒,应当是掺入日常饮食,起码接触有三五月之久,已经在体内积了病灶,此刻看脉象面诊,难以判断到底是病症还是毒害。君侯身体抱恙,又长途奔袭,这……这,老头子也不敢妄加判断啊!”

    赵霁叹了一口气,倒是平和下来:“子厚,莫要为难刘大夫。如今这番情况,刘大夫能如实相告已经是不容易,你因他诚实而为难他,这反而是辜负了真心。”

    刘大夫听着这话,嘴巴微微动了动,表情带了几分感动:“楚王殿下……”

    赵霁摆摆手,示意自己都懂:“不过,这事儿到底应当弄清楚,刘大夫,您以为应当如何?”

    刚刚得了信任的老者此刻多少有些表功渴望,话便比起平日多一些:“首先应换身边伺候之人,再更换饮食,然后以补药调理,且不可过度操劳。”

    韦执在旁边听着,多少有些着急,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忍不住嘀咕:“这破仗,打得真不是时候!”

    赵霁本来正难受得紧,听到这话却不由得笑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了那个有些模糊的熟悉身影。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将领想要进来探视。

    韦执扶着剑:“一帮莽夫!如今殿下正需要修养……”

    赵霁微微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子厚,你出去让他们等刘大夫出去便进来。”

    韦执对此稍显不满,不过到底不愿违逆赵霁命令,只拱手答应一声,随即弓着身退出去。

    等到帐中只剩下两人,赵霁扶着矮桌坐直了身体,眯着眼看向刘大夫:“今日之事,刘大夫,要劳烦您保密了。”

    刘大夫哆嗦着点了点头:“老夫知道。”

    “也劳烦您去调查下这几日军中饮食,若有了结果,告诉韦将军即可。”

    “老夫,必当竭尽全力!”

    等到刘大夫退出去,赵霁又见了将领和亲信,撑着身体叫他们看见自己好好的,又安排了布防的事宜,等到日头西斜才体力不支,屏退众人后沉沉睡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火光在帐布上投下一片摇晃的阴影。韦执守在榻边,见他睁眼,连忙俯身过去。

    赵霁嘴唇发白,开口的声音像是砂纸擦过木板:“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

    “战况。”

    韦执沉默了一瞬,还是如实禀报:“我军鸣金之后,晋军乘势反攻,将前几日我们刚刚占下的草甸抢回去,如今我军以城池为据,与反贼对峙。”

    赵霁闭着眼,半晌,他才极轻极慢地叹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点力气都吐了出去。

    “刘大夫怎么说?”

    “刘大夫没有在伙头兵那里和库房发现任何异常,但是诸位将军的营帐,小将叮嘱他还是不可以擅自闯入调查。”

    赵霁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点点头:“你做得对。”

    他想到很多人。

    想到了何静公主那张永远端正的脸上偶尔闪过的冷意,想到了赵昱跪在房门外时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想到了那些忠诚谄媚的神态背后的算计。

    他想了很多,最后思维又坠入混乱和疲倦。

    “韦执。”

    “末将在。”

    “从今日起,我的饭食,我的汤药,全部经由你手。”赵霁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交代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帐内伺候的人全部换掉,一个不留。对外只说本王旧伤复发,需要静养,不见任何人。”

    “大公子那边,方才说担忧殿下,希望能贴身照顾。”

    赵霁沉默了片刻,闭着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也先不见。”

    韦执抱拳领命,转身要走,又被赵霁叫住。

    “晗儿呢?接回来了吗?”

    韦执脚步一顿:“二公子那边一直是大公子盯着,尚无消息传回来。”

    “你单独派几个人秘密过河去看看情况——不仅找晗儿,也帮我找找看那帮废物到底找个人找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还送不回来。”

    “喏。”

    帐帘落下,营帐内只剩下赵霁一个人。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块已经空了的玉扳指——扳指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大约是昏厥时掉在了战场上。

    他忽然觉得冷。

    帐内的炭火却烧得很旺,他盖的被子也是十分厚实的,年轻时候在北地奔袭,更加艰苦,却也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那冷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炭火驱不散,被子裹不住。

    他忽然觉得有些害怕,这营帐就是一副飘摇的铠甲,在此外,一切都是风刀霜剑。

    一切都要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