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7章 要战便战

    杨帆的目光扫过整个听证厅。

    道森脸红脖子粗,哈奇森的手指在桌上敲得像啄木鸟,卡特赖特的胡子一翘一翘,彼得森的手掌还压在桌上,青筋像一条条蚯蚓爬在手背上……

    共和党所有议员都在骂他,在吼他,在威胁他。

    但杨帆——

    站在质询台后面,手扶着桌沿,心跳平稳,头脑清醒。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从踏上硅谷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

    迟早会站在这里,面对这些人,面对这些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的人。

    如果一个人做足了准备,那么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

    他体内只有肾上腺素在狂飙。

    至于害怕,让它见鬼去吧!

    “所以,为什么是我?”

    这一问,语气中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有刨根问底的疑惑。

    像一个学生在问一道,他怎么也算不明白的数学题。

    “为什么只有我,要回答这些和Facebook商业模式、用户隐私保护、平台内容监管——毫无关系的问题?”

    他摊开双手,发现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只审我一个人,不审别人?为什么Facebook要面对这些,而微软不用,谷歌不用,雅虎不用?”

    “是因为我是华夏人吗?是因为扬帆科技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吗?还是因为——”

    他刻意停了一下。

    “你们根本就不打算好好开这场听证会,只是想用这场会来污名化我,搞垮我的公司,达到某些见不得光的目的?”

    “杨先生,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们在依法行使监督权!在保护美国用户的隐私!在维护国家安全!”马库斯当场反驳。

    杨帆转头看向他,“马库斯议员,您说的法,是哪条法?”

    “是《宪法第一修正案》里,允许议员在听证会上对证人实施非法催眠的那条?”

    “还是《联邦证据规则》里,允许用花钱买的伪证报告来给人定罪的那条?”

    “还是《刑事诉讼法》里,允许证人在国会做伪证而不被追责的那条?”

    “如果您说的是这些法——那我确实不懂。”

    “因为我学的法,叫程序正义,叫无罪推定,叫证据为王。”

    “而不是——”

    他直视马库斯,一字一顿。

    “有罪推定,程序不公,证据全无。”

    马库斯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有权质询”,想说“这是国会的职责”,想说“你这是在藐视国会”。

    但——

    今天的听证会,从开始到现在,九个多小时。

    共和党二十多位议员轮番上阵,用尽了各种手段——

    人格攻击,家庭审判,非法催眠,伪证栽赃。

    但就是没有一条证据,能直接证明Facebook有问题。

    没有一条。

    所有的指控,都是捕风捉影,都是泼脏水,都是……政治秀。

    此时,杨帆转过身,看向主席台。

    然后换了一种语气。

    不再是进攻的语气,而是退了一步。

    但这一步,退得比任何进攻都更致命。

    “主席先生,如果这场听证会的目的,真的是为了讨论行业发展,保障用户权益,维护国家安全——那么,我恳请委员会回归正题。”

    “我为我先前不妥的言论正式道歉。”

    全场以为听错了。

    连麦克马洪紧握木槌的手,都松了半分。

    道歉?

    刚才那个指着鼻子,就差骂他们是强盗的人,道歉了?

    “我愿意接受委员会对我言论失当的任何处罚。”

    杨帆语气诚挚,表情坦诚,“但请让我们把时间,花在真正重要的问题上。”

    “讨论Facebook的数据隐私政策,讨论我们的内容审核机制,讨论我们的商业模式对行业的影响,讨论如何用可行的技术解决方案,让这个行业健康有序地发展。”

    “而不是纠缠于我的国籍、我的家庭、我恨不恨我的原生家庭、我是不是反社会人格。”

    他的目光扫过麦克马洪,看向了媒体镜头。

    “因为这些问题,和Facebook无关,和四亿用户无关,和几十万员工的饭碗无关。”

    “我相信,在这个听证厅里,没有什么比讨论平台规则、市场数据、技术方案更重要,更值得占用大家宝贵的时间。”

    安静。

    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安静。

    之前的安静是愤怒的沉默,是刀锋互砍时的屏息。

    但现在的安静,是一个人先放下刀,然后问对方:我们能不能好好谈?

    杀人了,也诛心了。

    先质疑动机不纯,再否定国会立场,最后忧心忡忡地替这个国家的未来捏一把汗。

    偏偏这个人还是一个外国人。

    旁听席前排。

    比尔·盖茨叹了一口气,旁边的史蒂夫·鲍尔默偏过头,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盖茨没有回答,但当他坐直后,眼睛里多了一抹复杂。

    他们以为这个华夏小子彻底拦不住、要失控时。

    他偏偏在最后一刻收回了一只脚。

    双手合十,彬彬有礼,风度翩翩。

    此刻,他展现出的不只是一个少年得志者的锐气,

    更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次博弈的成熟操盘手,才会有的分寸感。

    能放能收,能进能退。

    敢指着鼻子骂你强盗,也敢把你抬回桌面上,重新跟你讲道理。

    而这一切,不像是临场发挥的急智,更像是早就写好的剧本。

    总之,正话反话都让杨帆一个人说了。

    这帮人耗费了一个月时间,花了那么多经费,动用了七个行政部门,调了那么位议员轮番上场,各自的看家本领全都用过了。

    结果无一例外,全都败北。

    他们接受不了。

    但在杨帆看来,这个结局并不难接受。

    他们是用了一个月来准备这场围猎。

    但杨帆从踏上硅谷的第一天,就已经开始筹备了。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从他把Facebook,推上全球社交平台王座的那一刻起。

    他就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这帮人的枪口下。

    为了这场听证会——

    他平衡党派,在共和党和民主党之间游走,让自己成为双方都忌惮的存在。

    他砍掉硅谷巨头的支援,让微软、谷歌、雅虎保持中立,甚至暗中支持他。

    他立住了民心,用Facebook连接了四亿人,让“社交”成为这个时代最硬的护城河。

    他用国际审查机构树立了形象,让“透明、开放、公正”成为扬帆科技的代名词。

    ……

    他在这场战役开打之前,

    就积攒了太多太多的筹码,而对手只剩下共和党,

    只剩下这群利欲熏心的议员大人们赤膊上阵。

    当双方开始对弈,当一切筹码一点一点推到透明的直播镜头下……

    他们输是迟早的事。

    夫以义诛不义,若决江河而溉爝火,临不测而挤欲堕,其克必矣。

    (用正义讨伐不义,就像决开江河之水去浇灭小小的火把,成功是必然的。)

    “关于杨先生藐视国会的言行,委员会会在会议结束后进行审核。”

    主席麦克马洪的木槌终于落了下来。

    既然杨帆的主动道歉,那他就没法在听证会上继续追责。

    此时,麦克马洪的目光看向议员席,试图寻找下一位主动质询的议员。

    因为按照原定计划,还有最后一个质询问题,

    也是扬帆科技唯一一次违法乱纪的事实。

    按照计划,最后质询的应该是哈迪斯议员。

    但麦克马洪等了足足十秒,哈迪斯议员并没有起身。

    他环顾四周,场上共和党其他议员,低头的低头,茫然的茫然,

    显然对此次听证会已经失去了信心。

    难道就这样草草收尾了吗?

    就在这时——

    门开了。

    开的不是侧门,而是正门。

    听证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一记远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去。

    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大概六十岁出头,银灰色的头发,深黑色西装,暗红领带。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约翰·波德斯塔,前白宫幕僚长。

    克林顿时期的权力核心,华盛顿曾经真正的操盘手。

    这位前海军陆战队将领出现时,整个听证厅都安静了下来。

    道森、哈奇森等议员们看到了希望,麦克马洪手中的木槌停住了。

    共和党的议员们看波德斯塔,像猎犬看见主人一样兴奋。

    在华盛顿集会期间,

    在那场暗流涌动的博弈背后——

    苏琪被捕、扬帆科技被查,包括签发“夜枭行动”、意图在混乱中除掉杨帆的人,

    就是这位前白宫幕僚长。

    可以说,他是杨帆在北美真正的头号敌人。

    两人曾经隔着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互相对弈了很长一段时间。

    后来,杨帆活了下来,

    而波德斯塔被流放后,再度被召回。

    这一次,

    他们从幕后走到台前,走到了杨帆的对面,

    五步。

    四步。

    三步。

    ……

    波德斯塔在杨帆一步距离处停下,只隔着一张质询台。

    说起来也好笑,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

    波德斯塔没有看麦克马洪,从头到尾,他的眼里只有杨帆。

    “主席先生,”

    “我要求加入此次听证会,对杨帆先生进行补充质询。”

    “准许。”麦克马洪果断落槌。

    “杨帆先生,不介意吧。”波德斯塔开口。

    “波德斯塔先生,请。”

    杨帆做了一个手势——

    手心朝上,五指并拢,优雅得像在请一位老友入座。

    但熟悉杨帆的人知道,这个手势里还有另一种解读:

    你要战,那便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