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 你该道歉
站在临时休息室,杨帆的脚步虚浮。
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对抗,像六场马拉松连着跑。
他需要三十分钟喘口气,让血液重新流回大脑,让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松半寸。
然而,当林晚推开门的瞬间,他的脚步戛然而止。
透过门缝,休息室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正对着门。
身形瘦削,像一根被风吹干的稻草。
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件碎花长袖上。
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涤纶长裤,脚上一双绿色解放鞋。
裤脚沾着泥点,像刚从田埂上走下来的。
头发枯燥,胡乱扎在脑后。
脸变黑了,嘴唇干裂,皮肤粗糙。
那是长期在日头下暴晒、缺乏保养的痕迹。
杨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尽管瘦了至少十几斤。
尽管那件碎花长袖,和梦想集团二小姐的衣柜,隔着十万八千里。
他还是认出来了。
杨静姝。
目前整个杨家,唯一还“自由”的人。
看清楚里面状况的林晚,脸色瞬间变了。
她退后一步,拦着杨帆不让他进来,转而向门外两位国会工作人员表示抗议。
“这里是杨总休息室,无关人员不得入内,请你们立刻带这位女士离开。”
门外的工作人员,显然早就得到了指令。
“林女士,这位是委员会的特别证人。”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解释道,“按照程序,证人在出庭前,有权与相关方进行简短沟通。”
“相关方?”林晚冷笑,“谁是相关方?杨先生是今天的被质询人,不是她的‘相关方’!”
“姐弟关系,属于直系亲属,属于相关方。”另一位工作人员接话。
“这是委员会的决定。如果杨先生拒绝,可以自行上报,协调其他场地。”
“你——”
“林晚。”
杨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浪费时间了。”
林晚回过头:“杨总,他们这是故意的!”
“故意安排她在休庭时间过来,消耗你的精力,打乱你的节奏!”
这半个小时是宝贵的回血时间。
国会那帮人,故意安排这么个人来恶心杨帆。
“我知道。”杨帆说,“进去吧。”
国会既然安排了,就不会搭理他们的请求。
半个小时稍纵即逝。
一个拖字诀就能轻轻松松应付过去。
没必要因为这件事拉扯。
走进房间,林晚反手关上门。
然后,第一时间从包里拿出相关设备,检查房间有没有监听和录音设备。赵虎他们因为身份问题无法陪同,这些事只能她来做。
杨帆在杨静姝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像这半年多来,两人早已凉透的亲情。
杨帆看了过去。
感觉恍如隔世。
曾经,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
天真,懵懂,带着被宠坏的娇憨。
她是梦想集团的二小姐,随手买个包包都是十几万,吃穿用度全是顶级的。
她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商场险恶,不懂为什么父亲和继母会对他那么刻薄。
她只知道,自己是公主,世界应该围着她转。
但现在——
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了。
只有怨气,像一口被堵死了的井。
井水发臭、发黑、冒着泡,却找不到出口。
杨帆看她的时候,杨静姝也在看他。
她在来的飞机上想过很多次,再次见到杨帆会是什么感觉。
愤怒?仇恨?嫉妒?
也许都有。
但现在她真的坐在这里。
她发现心里,最先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恨。
而是一种更奇怪的东西,是心底腐烂很久的不甘。
他变了。
变化很大。
虽然样子还是那个样子,十九岁,瘦,白。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他身上那种从容。
而这种从容,在她记忆里的杨帆身上从来没有过。
那个被继母关在阁楼里的男孩,眼神是警惕的、防备的、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
现在全都不见了。
现在的他,像是把所有的壳都扔掉了,或者说,他自己变成了壳。
这种变化刺痛了她。
一部分是因为嫉妒,但更多的是因为。
这种变化提醒了她:杨帆已经往前走了很远很远,而她不仅没有往前走,还被人一路拖着往后拽,拽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停留的地方。
而他依然姓杨,她也是。
这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后仅存的一点联系。
同姓,同宗,同源。
流着同一个父母的血,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命运两端。
“杨帆。”她的声音比半年前粗了,“你不该道歉吗?”
一开场,六个字。
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这半年不见你还好吗”。
只有一句质问,像一把用了半年磨出来的刀,见人就直接往人身上捅。
杨帆面无表情。
或许是听证会上说得太多了,他懒得说话。
“半年多了。”但杨静姝不一样。
她飞越半个地球,不是为了见他一面。
“你知道我这半年多是怎么过的吗?”
“你杀了爸,把妈和大姐送进了监狱,把梦想集团毁了。”
她不说还好,一说。
内心压抑已久的情绪,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福伯把我带回乡下,说,二小姐,安安分分在乡下过日子吧,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乡下?杨帆,你知道乡下是什么地方吗?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商场,没有餐厅……什么都没有!”
她抓着桌子,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
“只有低矮的村子,望不到边的田野,和一群土到掉渣的人。”
“我第一天到那里,想洗个澡,水是凉的,要自己去井里打。”
“我想上厕所,是茅坑,苍蝇围着转。我想睡觉,床板硬得像棺材板,翻身就响。”
“更恶心的是,那些农村流氓扒墙偷看我洗澡、偷看我上厕所。”
“我喊,福伯来赶人,第二天,墙上又多了一双眼睛。我拿石头砸,他们笑!他们说我装什么装,不就是个城里来的破落户吗!”
“我跟着福伯去种菜,去种庄稼,去喂鸡,去挑粪。”
“我的手——你看,这是我的手,这是我现在的手!”
她举起双手,递到杨帆面前。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怎么睡的吗?我把桌子顶在门上,把凳子堆在窗边,手里攥着剪刀,睁着眼睛到天亮!”
“我怕!我怕那些男人半夜闯进来!我怕他们把我拖到地里去!我怕我死在哪儿都没人知道!”
“我求福伯,”杨静姝放下那双手,“我求他给你打电话,求他说情,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能给我一笔钱,让我离开,去任何一个没有泥巴和苍蝇的地方,可福伯说什么?”
“他说:‘二小姐,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少爷不会理我们的。我们两个人,在少爷眼里,什么都不是。’”
杨静姝抬起头,看着杨帆。
“杨帆,我问你,我对你做过什么了?薛玲荣欺负你,是她的事。”
“爸冷落你,是他的事。大姐算计你,是大姐的事。我——”
她的声音充满了委屈,“我又没有……又没有像杨旭那样欺负你!甚至,我还给过你钱,有一次我过生日的时候,你忘了吗!”
“可是你呢?你把我送到了乡下,把我变成了村姑。”
“你让我每天挑粪、种菜、被蚊子咬、被太阳晒、被泥水泡。”
“你毁了我的一切,你毁了我的家,毁了我的生活,毁了我这个人。”
她盯着杨帆,目光中的怨恨宛若实质。
“难道,你不该道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