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兵临昆明

    永历十五年腊月二十七日。

    昆明城北,官道上烟尘滚滚,旌旗遮天蔽日。

    帐篷一排排整整齐齐,旌旗招展,士兵们忙着挖灶、喂马、清点兵器。

    周开荒站在一处土坡上,拿着千里镜往城头张望。

    陈敏之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绘制好的城防图。

    “大帅。”

    陈敏之道。

    “北门是正面,清军防守最严,硬攻的话恐怕损失会很大。”

    周开荒放下千里镜,哼了一声:

    “怕什么?咱们有那么多门红夷大炮,有破虏炮,还有数千支燧发枪。”

    “他城墙再厚,能扛得住大炮轰?”

    陈敏之摇了摇头:

    “大炮固然厉害,可昆明城是砖石结构,城墙宽厚,不是一两炮就能轰塌的。”

    周开荒沉默了一会儿,道:

    “按义父的意思,是围而不攻,看看能不能劝降,这样也能减少伤亡。”

    陈敏之点了点头:

    “没错,围城是最稳妥的办法。城里的粮草最多能撑两个月,咱们等得起。”

    周开荒不屑一顾道:

    “两个月?你太小瞧我义父了吧。咱们可是争取要在昆明城过年的!”

    两人正说着,远处一队人马朝这边走来。

    当先一人骑着黑马,身披青色披风,正是谢广天。

    他身后跟着几个将领,还有一队亲兵。

    谢广天翻身下马,快走几步,面向周开荒,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谢广天,参见周大帅!”

    周开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拽起来,照着他胸口就是一拳:

    “老小子,你现在可是出息了,能独领一军了。听说你一路南下,居然凑了三万多人!”

    谢广天挨了一拳,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

    “哪里哪里,都是靠着邓军门的名声,很多人都是主动投靠。”

    “而且我这一路啊,都没打什么大仗,全在剿匪和收拢降兵了,靠的都是前锋收拾一些小鱼小虾。”

    “不像周大帅你,一路打着硬仗一路过来,那才叫真本事。”

    周开荒摆了摆手,笑道:

    “你小子,少拍马屁了。”

    谢广天又问道:

    “对了,邓军门现在在哪儿?我得去拜见,有些军情要当面禀报。”

    周开荒指了指北边:

    “义父在北门外的一处高地上,正好我也有事要见义父,咱们一起过去。”

    谢广天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道:

    “还有,谈姑娘也跟着来了,她一直在找邓军门。你让她也过去吧。”

    周开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只见一个白衣女子骑在马上,白发如雪,面容清冷,正是谈允仙。

    她身边还跟着几个女兵,帮她提着药箱。

    周开荒连忙上前,抱拳道:

    “谈姑娘,义父在北边,我带您过去。”

    谈允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着周开荒往北边走去。

    ...

    北门外的一处高地上,寒风凛冽。

    邓名正在空地上练拳。

    这些年,无论多忙,他一有空,都要抽时间锻炼体魄。

    他知道,身为主帅,必须要身体健康,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穿着一身紧身短打,拳脚生风,每一招都带着呼呼的破空声。

    阿狸蹲在一旁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三尖角粑粑,时不时掰一小块塞进嘴里。

    这是云南本地的特产,用米粉和红糖做的,蒸熟后软糯香甜。

    此刻她吃得津津有味,眼睛却一直盯着邓名,嘴角带着笑意。

    邓名练拳的每一个动作,她都看得入神,仿佛那比手里的食物还有味。

    周开荒、谢广天、谈允仙三人走来,见邓名正在练拳,便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一名亲卫刚想上前通报,周开荒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亲卫会意,静静退到一旁。

    众人谁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站在远处看着。

    周开荒凝神看着邓名那套拳法,心中暗暗点头。

    他听说豹枭营的战士平日里操练的拳脚,多半都是跟义父学的,一招一式皆有章法。

    而眼前义父的武艺,比起当年在夔东时,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看来,义父这些年刀里来火里去,生死场上滚过几遭,功夫确实越练越扎实了。

    谢广天也是第一次见邓名练拳,看得有些入神。

    谈允仙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子里映着邓名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动。

    邓名打完一套拳,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只是额角微微见汗。

    阿狸立刻从石头上跳下来,掏出一块汗巾,踮起脚尖给他擦汗。

    “邓名阿哥,你出汗了。”

    阿狸的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亲昵。

    邓名低头让她擦了擦,这才抬眼看见不远处的三个人。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们来了?怎么不叫我?”

    周开荒上前几步,抱拳道:

    “见义父正在练拳,孩儿不敢打扰。”

    邓名摆了摆手,接过阿狸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谈允仙身上。

    他朝她走过去,阿狸跟在后面,好奇地看着那个白发女子。

    谈允仙也朝邓名走过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分明有了一丝光亮。

    她走到邓名面前,停下脚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邓名看着她,忽然笑了:

    “小仙,你瘦了。”

    谈允仙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声音很轻:

    “你也是。”

    两人就那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谈允仙的白发,也吹动邓名的衣襟。

    阿狸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

    但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问道:

    “你就是谈姐姐?”

    阿狸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头白发上,眼睛里满是惊奇:

    “姐姐,你的头发好白啊,好好看。”

    谈允仙低头看着她,微微一怔。

    她没见过这个苗女,不过以前倒是从邓名口中听说过。

    她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你是阿狸姑娘?”

    阿狸使劲点头,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叽叽喳喳地说:

    “是啊,谈姐姐,我早就听说你了!”

    “邓名阿哥也提过你,说你医术好,还会配火药,还会照顾邓名阿哥…”

    她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珠一转。

    偷偷瞥了邓名一眼,又看了看谈允仙那张清冷的脸。

    心里那股酸劲儿不知不觉又泛了上来。

    邓名站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阿狸抿了抿嘴,松开谈允仙的袖子,躲到她身后去了,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听不真切。

    ...

    周开荒和谢广天站在一旁,两人很识趣地没有打扰。

    等邓名和谈允仙说完了话,周开荒才上前,抱拳道:

    “义父,城防情况和各路兵马的部署,需要向您禀报。”

    邓名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示意他们也坐。

    阿狸拉着谈允仙在旁边坐下,两个女人挨在一起。

    一个活泼,一个清冷,倒也有几分和谐。

    “说吧。”

    邓名道。

    周开荒便将城防侦察的情况、各路人马的部署一一道来。

    谢广天也禀报了沿途收编土司和降兵的情况。

    以及带来的粮草辎重数目。

    邓名问:

    “各路土司都准备好了?”

    谢广天抱拳道:

    “军门,末将从七星关南下,沿途乌蒙、东川,寻甸等处的土司都带了兵来,少说也有万把人。”

    “他们听说咱们要打昆明,个个都抢着来参战,说要报当年吴三桂欺压之仇。”

    周开荒也接口道:

    “孩儿从普安州一路而来,沿途的武定、禄劝、元谋等地的土司也来了不少。”

    “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好几千多人,这些情况之前已向义父禀报过。”

    “现在加上谢将军那边的,二十多个土司,将近两万人马,都在城外扎了营。”

    邓名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些土司未必真心归附,不过是见着他邓名势大,来分一杯羹罢了。

    但只要他们肯来,肯出力,就足够了。

    两人一边汇报,邓名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问几句。

    谈允仙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目光却不时落在邓名身上。

    阿狸则托着腮帮子,一会儿看看邓名,一会儿看看谈允仙,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军务禀报完毕。

    邓名站起身来,望着远处昆明城的轮廓,沉声道:

    “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扎营。”

    “北门由周开荒负责,西门由谢广天负责,东门由各路土司联合围困。至于南门——”

    他略一沉吟,随后对周开荒道:

    “南门不必围,但去往玉溪的官道必须设伏。”

    “这段路交给邵尔岱的归正营骑兵,我会再调豹枭营协助和配合他。”

    周开荒眼睛一亮,抱拳道:

    “义父英明。”

    谢广天也随之拱手:

    “末将遵命。”

    随后两人快速转身去安排。

    等他们走后。

    邓名转过身,看着谈允仙,语气温和了些:

    “你一路辛苦,先去休息吧。阿狸,你带谈姐姐去帐篷里,帮她安顿一下。”

    阿狸高兴地拉着谈允仙的手:

    “谈姐姐,走,我带你去!”

    谈允仙看了邓名一眼,微微点头,跟着阿狸走了。

    ...

    城墙上,胡心水站在北面的城楼里。

    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营帐,心里像压了一块千钧巨石。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鲜血渗出来都不觉得疼。

    平西王远在缅甸,不知何时才能回师。

    世子吴应熊早已带着细软家眷从南门溜走。

    城内军心涣散,将士们窃窃私语,士气跌到了谷底。

    他能撑多久?

    一个月?半个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胡家就完了,昆明就完了,王爷回来,他有何面目去见?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缩在垛口后面、面色灰败的士兵,咬着牙厉声道:

    “传令下去!各门加强防守,昼夜轮守!滚石、檑木、火油,全部搬到城墙上!”

    “弓弩手就位,火器营上城!贼军若敢攻城,叫他们有来无回!”

    亲兵领命而去,可他的声音里,连自己都听出了一丝颤抖。

    远处,明军的营帐连绵不绝,旌旗如林,炊烟袅袅。

    七八万人的大营,光是做饭的烟火就能遮住半边天。

    胡心水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没有守城的勇气了。

    ...

    北门外,邓名勒马而立,望着前方清晰的昆明城垣,心中百感交集。

    从夔东起兵到现在,三年多了。

    一路血战,一路收降,终于打到了昆明城下。

    而此番前来,不再是当初那支孤军深入昆明的寥寥数人。

    而是堂堂正正,率大军压境。

    身后,大军浩浩荡荡地铺展开来,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马蹄声、脚步声、号角声混成一片,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七八万人马的营帐从西门到东门再一直延伸到西门,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海洋。

    他心里暗暗庆幸,此番南征云南,挑的也正是时候,正值隆冬腊月。

    若是赶在夏秋之交,天气炎热,滇中的瘴气足以让大军不战自溃。

    但是邓名心中最惦记的,却不是这座城。

    而是永历帝朱由榔。

    永历天子尚在缅甸,生死未卜。

    据可靠消息,二十天前,吴应熊就派人日夜兼程向缅甸吴三桂告急。

    想必吴三桂得知老巢被抄,必定心急如焚,昼夜回师。

    如今吴三桂在何处?

    是否已经找到了永历帝?

    是否已经……邓名不敢往下想。

    眼下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先拿下昆明,断了吴三桂的根基,再挥师南征缅甸,迎回天子。

    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事。

    ...

    这时,两队骑士几乎同时飞驰而来。

    左边一队当先一人身材魁梧、面色黝黑,正是石哈木,身后跟着几十个苗兵。

    右边一队为首的是彝人头领阿穆,同样带着几十名彝兵,个个背弓挎刀,精神抖擞。

    两人几乎同时勒住战马,抱拳道:

    “启禀军门!”

    邓名点了点头:

    “都探清楚了?”

    石哈木先道:

    “末将从北门绕到西门,城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万人。”

    阿穆接口道:

    “末将从东门绕到南门,情形差不多。城内的守军恐怕不止一万,至少有两万之众。”

    两人一左一右,分头探查,这会合在一处,便把四面城防的虚实摸了个大概。

    邓名皱了皱眉。

    两万守军,昆明城高墙厚,粮草充足,这一仗似乎并不好打。

    但他并不着急。

    城外的明军有七八万,而且士气正盛。

    粮草方面,除了沿途缴获的,更有各地百姓自愿支援。

    许多心向大明的人士主动送来米粮、干菜,车马络绎不绝。

    邓名与周开荒等人也严明军纪,所需粮草一律银钱购买,从不白拿百姓一针一线。

    另外,一路推过来,缴获的银钱粮食并不少,眼下军中的粮草,足以支撑大军数月。

    城内清军虽然人数不少,但吴应熊早已望风而逃,军心必然涣散。

    这一仗,天时地利人和均站在他这边。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刀,刀尖直指昆明城头,厉声道:

    “传令,准备攻城!”

    身后,号角齐鸣,战鼓雷动,数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昆明城头的清军闻之色变,不少人腿都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