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1章 调研养老院
果然,父亲还是很有办法,报告发布后的第三天,卫健委派人给林念苏送来了一纸调令。
标题写着《关于林念苏同志任职的通知》:“经研究决定,任命林念苏同志为国家卫生健康委老龄健康司司长。免去其精神卫生法执行督查办公室主任职务。”
他看了两遍,把文件放在桌上问。
“什么时候?”
“今天。”
“那精神卫生法执行督查办公室呢?”
“新主任下周到。这周您还得兼着。”
“林主任,您不去新办公室看看?”小周在一旁问。
“下午去。”
话刚落音,父亲便打来电话。
“念苏,调令收到了?”
“收到了。”
“老龄健康司是新设的司局,你是第一任司长。这副担子不轻啊。”
“爸,您当年说让每个人老有所养,您觉得能实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能。但不是一个人能实现的。需要很多人一起干。你是其中一个。”
“我知道。”
“清岚的报告我看过了。数据很扎实,结论很清晰,问题很严重。你去了老龄健康司,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报告里提出的问题一一解决。护理员缺口大,就多培养护理员。床位少,就多建养老院。钱不够,就想办法。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全社会的事。但你是牵头的人。”
“爸,您放心。”
挂了电话,林念苏站起来,把桌上那堆举报信整好,放进柜子里。
新主任下周来,这些信要交给他。
一百二十七封,每一封都是一个被关在里面的人。
他不知道新主任会不会像他一样一封一封拆开,一个一个去核实,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老龄健康司那边,还有更大的事等着他。
下午,他去了新办公室。
老龄健康司在卫健委大楼七层,走廊尽头。
他推开门,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文件柜。
窗户朝南,采光不错,桌上放着一个文件筐,里面只有一份文件:《关于成立老龄健康司的通知》。
他坐下,把文件拿出来看了一遍,放回去。
有人敲门,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三十出头,短发,穿着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林司长,您好。我是新调来的,叫孙梅。您叫我小孙就行。”
林念苏看着她问。
“谁调你来的?”
“人事司。从基层卫生司调过来的。”
“以前干什么?”
“基层卫生司,负责村医管理。”
林念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小孙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林司长,这是老龄健康司的筹备材料。包括机构设置、人员编制、工作计划。”
林念苏打开文件袋,抽出材料,一页一页翻。
机构设置、人员编制、工作计划,写得很细。
但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标题写着“重点工作任务”,下面一个字都没有。
“小孙,这最后几页怎么是空白的?”
小孙看着他。
“因为没人知道重点工作是什么。老龄健康司是新设的,全国独一份。以前没有这个司,没有可借鉴的经验。重点工作要您自己定。”
林念苏把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问了这个年轻人一句。
“小孙,那你觉得老龄健康司是干什么的?”
小孙想了想说:“统筹医养结合、老年医疗、长期护理保险。文件上是这么写的。但具体怎么统筹,怎么结合,没有现成的答案。”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干?”
小孙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林司长,我说实话。”
“说。”
“我觉得,应该从最基层开始干。去养老院看看,去社区看看,去老人家里看看。不看,不知道问题在哪儿。不知道问题在哪儿,就没法统筹,没法结合。”
林念苏看着她。
三十出头,短发,白衬衫,说话不绕弯子。
基层卫生司出来的,见过村医,见过病人,知道问题不在文件里,而是在下面。
“小孙,你说得对。先看,再干。”
小孙笑了。
门又被敲响了。
小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主任,哦不,林司长,有您的信。”
林念苏接过去,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收件人的地址和名字。
邮戳是西藏的,一个他不知道的县城。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很薄,边角有些卷了。
字歪歪扭扭的,一笔一划,像是小孩写的。
“林叔叔,您好。我是卓玛。您还记得我吗?您在西藏救过我,我肚子里长了肿瘤,您给我做的手术。我现在考上医学院了。我在某某医学院读书,学的是护理专业。我毕业后想去养老院工作,照顾那些没人管的老人。林叔叔,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我会好好学习的。”
林念苏拿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手指轻轻捏着。
卓玛。他当然记得。
西藏阿里,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
一个十六岁的藏族女孩,肚子里长了一个巨大的肿瘤,包裹着血管,当地医院不敢动。
陆燕带她来北京,他亲自给做的手术。
他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卓玛,你来。我亲自给你发聘书。”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对小孙吩咐道:
“小孙,西藏有一个女孩,考上了医学院,学护理。她说毕业后要去养老院工作。你记一下,等她毕业了,联系她。她的工作我安排。”
小孙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小孙,你先回去。明天开始,我们下去调研。”
“去哪儿?”
“养老院。先看民办的,再看公办的。先看城里的,再看农村的。看完了再说。”
小孙站起来,点了点头,走了,小周也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拿起卓玛的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小禾发了条消息:
“卓玛考上医学院了。她在某某医学院,学护理。你认识那边的人吗?帮我照顾她。”
赵小禾回复:“认识。护理学院的副院长是我同学。我给她打个电话。”
林念苏把手机放下,觉得还是不放心,他提笔给卓玛回了一封信。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到了办公室。
小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林司长,今天去哪儿?”
“某某区。那儿有一家民办养老院,规模挺大的,媒体报道过。我们先去看看。”
两人下了楼,上了车。
小孙负责开车,林念苏坐在副驾驶。
路上车不多,出了三环上了高速,往南走了四十多分钟,下了高速拐进一条小路。
路两边是农田和荒地,偶尔有几间厂房。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某某区某某养老院”。
小孙把车停在门口,两人下了车,走进去。
院子不大,停着几辆三轮车和电动自行车。
地上有烟头,有纸屑,有人吐的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尿骚味和剩饭的馊味。
林念苏皱了皱眉,走进去。
大厅里光线很暗,灯没开,前台坐着一个护士,在低头看手机。
“你好,我们想看看养老院的环境。”
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家属?”
“不是。我们是卫健委的。”
护士愣了一下,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说了几句,挂了。
“院长在三楼办公室。你们上去吧。”
两人上了三楼。
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油亮。
他看见林念苏进来,站起来。
“你们好,我是院长,姓赵。你们是?”
“林念苏,卫健委老龄健康司。”
赵院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司长,您好您好。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安排。”
“不打招呼,才能看到真实情况。”
赵院长的笑容更僵了。
他没再说什么,领着他们往里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房间门都关着,门上有一个小玻璃窗。
林念苏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四人间,三张床上有人躺着,被子拉到下巴,一动不动。
第四张床空着,床单皱了,窗户上焊着铁栏杆,密密的。
走到第二间,他看见床头墙上有一个摄像头。
黑色的,圆圆的,镜头正对着床。
他又看了一眼第三间,也有。
第四间,也有。
每一间都有。
林念苏停下来,看着赵院长问:“赵院长,这些摄像头是怎么回事?”
“怕老人出事。家属要求装的。万一老人摔了,我们有监控,能查。”
“老人同意吗?”
赵院长没回答。
“赵院长,装摄像头,要老人本人同意。家属不能替他们做决定。这是法律。”
“林司长,我们这边的老人,大部分都是失能失智的。他们没法表达意愿。家属签字就行了。”
“失能失智也不能装。他们没法表达意愿,不代表你可以不征求他们的意见。你征求了吗?你问过他们吗?他们不会说话,但他们会看,他们知道有人在看着他们。”
赵院长低下了头。
林念苏继续往前走。
走到第五间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开门。
一个老太太坐在床上,头发全白了,脸很瘦,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正在看电视。
床头墙上也有一个摄像头,黑色的,圆圆的,老太太盯着电视,没发现有人进来。
林念苏走进去打招呼:
“老太太,您好。”
老太太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
看了一会儿才说。
“你是谁?”
“我是林念苏,卫健委的。来看看您。”
“看什么?”
“看您住得好不好。”
老太太没说话。
她转过头,继续看电视。
林念苏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老太太,您知道床头有个摄像头吗?”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一眼摄像头。
“知道,装了很久了。”
“您同意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念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不同意。但他们说,不同意就不能住进来。我儿子说,妈,你就忍忍吧。这里便宜,服务好,有人照顾你。我忍了。住了三年了。”
“您儿子来看您吗?”
老太太又沉默了。
“来过。第一年来过几次。后来就不来了。他说忙。他在手机上就能看到我。”
紧接着,老太太对着摄像头说了一句话:“儿子,妈今天吃了两碗饭,你看见了吗?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林念苏走出房间,问赵院长。
“赵院长,这家养老院有多少个摄像头?”
“一百二十个。每个房间都有。”
“拆了。”
“林司长,不能拆。拆了我们没法管理。老人摔了怎么办?家属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管理不是靠摄像头,是靠人。”
赵院长没吭气。
林念苏转身走了。
小孙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飞快地记着。
两人下了楼,上了车。
小孙发动车子,驶出养老院。
“林司长,您今天说的那些话,太直接了。”
“直接比拐弯抹角好。他们听不懂拐弯抹角的话。”
“那个摄像头的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立法。养老院安装摄像头,必须经过老人本人同意。失能失智的老人,必须经过法定监护人同意,同时报民政部门备案。摄像头只能安装在公共区域,不能安装在房间。已经装的,限期拆除。”
“这个法,您能立吗?”
“不是我立。是推动立。我提建议,人大立法。”
小孙没再问了。
她把车开上高速,往城里走。
林念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陷入了沉思。
回到办公室,小孙在门口停下来。
“林司长,今天的事,要写进调研报告吗?”
“写。”
“怎么写?”
“照实写。哪家养老院,多少个摄像头,老人什么态度,院长什么理由。一个字都不要改。”
小孙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念苏一个人又去了那家养老院。
他直接上了三楼,走到那个老太太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老太太坐在床上,她看见林念苏,愣了一下。
“老太太,我来看您了。”
“你是谁?”
“昨天来过。卫健委的。”
老太太想起来了。
“你又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
林念苏在床边坐下。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还是有些涣散。
“老太太,您儿子来看过您吗?”
“没有。”
“打电话吗?”
“打。一个星期打一次。每次都说忙,说下周来。下周推下周,推了三年了。”
“您女儿呢?”
“没有女儿。就一个儿子。”
“老太太,您想不想换个地方住?”
“换哪儿?”
“换个没有摄像头的地方。”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似乎很惊讶的问:
“有那种地方吗?”
“有。我帮您找。”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好人。我儿子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
林念苏他站起来,走出房间,赵院长站在走廊里候着。
“林司长,您又来了。”
“赵院长,我今天来,是通知你一件事。这家养老院的摄像头,限期一个月拆除。不拆,我就让民政局吊销你的执照。”
赵院长立刻紧张的说:
“林司长,您不能这样。装摄像头是家属要求的。”
“家属要求也不行。老人不同意,就不能装。这是法律。”
“哪条法律?”
“《老年人权益保障法》。老人有人格尊严权。你装摄像头,侵犯了老人的隐私权。他们不是犯人,不需要被监视。”
“还有,那个老太太的儿子,你帮我联系他。告诉他,他妈想见他。一个月内不来,我让民政局把他的监护权撤了。”
赵院长低下了头。
“林司长,我联系。但来不来,不是我能决定的。”
“你把话带到就行。”
林念苏转身下了楼,出了大门,上了车。
回到卫健委,他组织召开一个会。
老龄健康司全体人员参加,七个人,坐在会议室里。
他把调研情况说了一遍,他说完,小孙第一个开口。
“林司长,摄像头的事,我们能管。但儿子不来,我们管不了。那是家庭内部的事。”
“不是家庭内部的事。是社会责任。老人不是家人的私有财产,是全社会的责任。子女不赡养老人,政府要管。管不了,法律要管。”
另一个同事举手。
“林司长,法律有规定。不赡养老人,情节严重的,可以判刑。但要有证据。”
“证据?老太太对着摄像头喊儿子,让她来看她。她儿子不来。这就是证据。”
同事不说话了。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一边写一边说:
“一、养老院安装摄像头,必须经过老人本人同意。失能失智的老人,必须经过法定监护人同意,同时报民政部门备案。摄像头只能安装在公共区域,不能安装在房间。已经安装的,限期拆除。二、子女不探望老人,经劝告无效的,由民政部门记入信用档案。情节严重的,撤销监护权。三、建立养老服务质量社会监督机制,引入第三方评估,定期公布评估结果。”
他写完,转过身,看着大家问道:
“这是我要向上级提交的建议。你们看看,有什么补充。”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小孙举手说。
“林司长,第二条可能会引起很大争议。子女不探望老人就记入信用档案,甚至撤销监护权,会不会太重了?”
“重?一个老人三年没见儿子,你说重不重?”
小孙不说话了。
另一个同事举手。
“林司长,撤销监护权需要法院判决。不是我们说了算。”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推动立法。法律改了,法院才能判。法律不改,法院也没法判。我们是政策的制定者,不是法律的执行者。我们要做的,是把问题摆出来,把建议提上去。立法的事,交给人大。”
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七个人都签了名。
林念苏把建议书装进文件袋,封好。
收件人写的是院办公厅,下面一行小字:“关于加强养老服务质量监管的建议”。
他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父亲。
父亲回复:“收到了。我会盯着。”
下午,院办公厅的电话打来了。
“林司长,您的建议领导看了。很重视。有几个问题想跟您核实一下。”
“您说。”
对方问了三个问题。
摄像头的数据是否属实,老太太的情况是否核实,建议的可行性有多大。
林念苏一一回答。
对方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领导说,这个建议很有价值。会尽快安排相关部门研究。”
挂了电话,林念苏给赵院长发了一条消息:
“赵院长,那个老太太的儿子联系上了吗?”
赵院长回复:“联系上了。他说下周来。”
第三天,林念苏又去了那家养老院。
这次他没上楼,在院子里站着。
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坐在轮椅上,低着头,昏昏欲睡。
护工在旁边玩手机,戴着耳机。
一个老太太从轮椅上滑下来了,慢慢往下溜,护工没看见。
林念苏走过去,把老太太扶起来。
“奶奶,您没事吧?”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林念苏。”
“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林念苏愣住了。
“我想回家。我想我儿子。”
林念苏问:“您儿子在哪儿?”
“在外国。好几年没回来了。”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
林念苏蹲下来,握着她的手安慰道:
“奶奶,您别哭。您儿子会回来的。”
“不会了。他不会回来了。”
老太太哭得很伤心。
护工听见了,跑过来。
“刘奶奶,您怎么了?”
老太太没理她,看着林念苏。
“你是好人。我儿子要是像你一样就好了。”
这是林念苏第二次听到这句话了。
上一次是那个对着摄像头喊儿子的老太太说的。
这一次是这个想回家的老太太说的。
她们都在等儿子,等不来,也永远不会来。
林念苏站起来,走到护工面前问。
“你叫什么名字?”
“小周。”
“小周,刘奶奶的儿子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小周想了想说。
“三年了。我来的时候她就在这儿。没见人来过。”
“打电话吗?”
“不打。她不认字,不会打电话,她儿子也不打。”
林念苏看着她。
二十出头,瓜子脸,扎着马尾,手机挂在胸前,耳机塞在耳朵里。
她在玩手机,没听。
老人从轮椅上滑下来了,她没看见。
“小周,你上班的时候能不能不戴耳机?”
小周的脸红了。
“林司长,我……”
“老人需要人照顾。他们不会喊。他们只会滑下来。你戴耳机听不见。”
小周把耳机摘了,装进口袋。
“对不起。我以后不戴了。”
林念苏刚转身要走,赵院长发来消息:“林司长,那个老太太的儿子今天来电话了。说下周一定来。”
林念苏回复:“下周是哪天?”
“下周六。”
“好。下周六我在养老院等他。他要不来,我亲自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