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9章 密议

    李健熙将手机从耳边缓缓放下,屏幕上的通话计时还在跳动,他却看都没有再看一眼。客厅里静得可怕,方才电话挂断之后,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说话。洪罗喜紧紧攥着手帕,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几次却没有发出声音。李富真依然握着母亲的手,脸色苍白,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冷峻的审视她到底是在三星的狼群里长大的长公主,恐惧退潮之后,理智重新浮上了水面。

    李健熙没有看妻女,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从沙发侧后方稳步走到他面前的安全主管郑永和。这位头发花白但身形依旧魁梧的老将,在刚才那通电话期间始终保持着沉默,如同一座被安置在客厅角落里的石雕,不说话,却无时无刻不在释放着一种沉甸甸的可靠感。

    “刚才那通电话,你从头到尾都听见了。”李健熙的声音沙哑而低沉,语速比平时慢了许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为用力,像是在用牙齿把每一个音节从空气中硬生生地碾出来,“说说你的想法。”

    郑永和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着眼睑,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拇指互相缓慢地绕着圈子这是他在深度思考时才会出现的微动作。客厅里落地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了大约七八步,他才重新抬起眼睛,用一种经过反复权衡之后才开口的审慎语气,缓缓说道:“会长,按照我个人的判断,对方既然敢主动提出先把李公子放回来,就说明这伙绑匪手里一定握着某种让他们感到足够安全的依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是否足够准确,然后继续往下说道:“从正常的犯罪心理学角度来看,人质是绑匪手中唯一也是最大的筹码。没有人会在没有任何担保的情况下,主动把唯一的筹码还给对手,除非他根本不怕你反悔。或者说,他手里还有另一套我们没有看到的牌,那套牌足以确保即便人质不在他手上,他也有能力让我们必须履约。”

    “是啊,他们肯定是有依仗的。”李健熙认同地点了点头,眼睑低垂,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表面凝出的一层薄薄油膜上。那个自称托尼的男人,在电话里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和急切,全程谈笑风生,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敲诈六百多亿韩元的赎金,反倒像是在推销一款新的保险产品。这种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精神病态到已经无法感知正常人的风险评估,要么就是他真的握有某种让对方无法反悔的底牌。从目前表现出的组织能力和战术执行力来看,显然不是前者。

    李健熙认同郑永和的判断,但认同归认同,不代表他就要顺着对方的节奏走。他这一辈子从商场上摸爬滚打出来,见过的套路太多了。对方有依仗是一回事,自己这边是否要示弱,是另一回事。

    “你的分析没有问题,我也认可你的专业判断。”李健熙缓缓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不算快,膝盖似乎有些僵硬,但当他整个人完全站直之后,那个略微有些驼背的身躯里忽然迸发出一种和他此刻年龄与疲惫状态截然不符的力量感。他那张因连日操劳和突发打击而显得有些灰败迟暮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层冷硬而阴沉的底色,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过一般骤然加深了几分,“但是,我不认同你接下来想说的那个建议如果按照绑匪划好的道去走,我们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准备,乖乖地凑钱、乖乖地交钱,那么这件事不会在今天结束。它只会是一个开始。”

    郑永和微微动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他知道会长的话还没有说完。

    “如果我这次什么都不表示,六亿两千万美元说给就给,连一个屁都不放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第二拨人试图绑架我的女儿,绑架我的太太,甚至到最后,把主意打到我李健熙本人的头上来。”李健熙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从山顶上滚下来的巨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分量,“他们不会觉得三星李家惹不起,只会觉得三星李家是一只被拔光了牙的老虎肉多,还不咬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从郑永和身上移开,投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府邸后方那片修建得如同一座小型植物园的广阔庭院,夜色中隐约能看到几盏地灯勾勒出的蜿蜒小径轮廓,以及远处围墙边巡逻保镖手电筒光束偶尔划过的轨迹。他背对着郑永和,将两只手负在身后,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戴了几十年的婚戒,语气骤然转为一种冷厉而果断的命令式。

    “通知安保公司那边,从现在开始,全员进入待命状态,所有休假取消,所有外勤人员召回,武器库全面清点,持枪岗位增加一倍。”

    三星安保公司成立的时间远比外界想象的要早得多。最初它只是集团内部一个不起眼的后勤保障部门,主要负责各个工厂和办公楼的物业安全管理,员工大多是从保安公司临时聘用的中年大叔,装备只有对讲机和橡胶警棍。真正让这家安保公司脱胎换骨的转折点,是上个世纪末香江接连爆发的那几桩震惊东亚的富豪绑票案。李超人长子被张子强绑架、十亿港币赎金成交的案子传回首尔的那天晚上,李健熙据说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亲自拨通了当时国家警察厅厅长的电话。此后几年间,三星安保公司通过各种渠道疏通关系,拿到了数量可观、覆盖多种类别的持枪许可证,同时开始从特种部队和一线作战单位大规模招募退伍军人,薪资开到市场上普通安保岗位的三倍以上,选拔标准严苛到近乎变态。

    如今的李健熙心里很清楚一件事:这笔钱,他必须付。儿子在对方手里待过一个晚上,绑匪还拍下了儿子亲手杀人的录像带,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足以让他对任何形式的强硬营救方案说不。但这并不代表他会老老实实地把钱打到一个瑞士账户上,然后坐在家里祈祷绑匪信守承诺。他要付钱,但他也要在付钱的同时,让所有人都看到三星李家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拿了这笔钱的人,必须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一头拥有锋利爪牙的猛虎,站在山巅上,没有人敢靠近它的领地。可如果这头老虎主动让人拔掉了自己的指甲和牙齿,那么从第二天开始,所有曾经对它敬而远之的豺狼都会凑过来,用鼻子嗅一嗅,用爪子挠一挠,试一试这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猛兽是不是真的已经变成了一只温顺的大猫。这个道理,李健熙在几十年的商海搏杀中体会过无数次。三星集团在外面再牛掰,说到底还是一个扎根于半岛的企业。外面的人总喜欢说半岛是三星的半岛,把这句话当真的人不是蠢就是别有用心。三星的影响力再大,也终究是有边界和天花板的它的触角确实伸到了全球,从半导体到手机,从造船到生物制药,三星的产品卖到了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这并不等同于三星的威慑力也能同步辐射到全世界每一个角落。卖东西和掌控局面,是两个维度的事情。三星可以在市场上把一个竞争对手打到破产,可以让一个供应商跪着签合同,可以在芯片行业里让所有下游厂商看着它的脸色过日子,可一旦出了半岛,面对一伙根本不在乎商业规则、不在乎法律制裁、纯粹用暴力和恐惧作为谈判筹码的国际悍匪,三星那套惯常的商业威慑体系就全部失效了。对方不是上市公司,不在乎股价涨跌;对方没有供应链,不怕你掐断供货;对方甚至可能连一个固定的落脚点都没有,你动用再多政治资源和人脉网络也找不到可以施压的着力点。

    而且,李健熙可以肯定一件事李在容被绑这件事,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其他财阀悉知。也许他们已经知道了。盘山公路上那两发RpG的爆炸声能传到几公里之外,汉城警方虽然被他第一时间按住了没有对外发布任何消息,但警方内部那么多张嘴,怎么可能堵得住?更不要说那帮绑匪动用的是一架民用直升机在半岛这种空域管理极其严格的国家,任何一架直升机的起降和航线变动都会被多个部门记录在案。他给警方的说法是车子在山路上发生了自燃自爆,这种鬼话糊弄糊弄普通老百姓、打发一下媒体记者也许勉强能用,可警方勘查现场的人不是瞎子,金门集团那些在道上混了大半辈子的老江湖不是傻子,其他财阀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更不是吃干饭的。那几辆被炸翻的防弹车还歪在山路上没有拖走,弹孔的分布、爆炸物的残留、烧焦的座椅上安全带勒出的痕迹任何一个有一线刑侦经验的人去看一眼,都能判断出那里发生过什么。李在容的座驾遗留在现场,车内却空无一人;死了好几个保镖,全都是三星安保公司的精锐;偏偏失踪的只有一个所有证据链加在一起,连推理都不需要,答案就写在现场每一块被RpG炸碎的柏油碎屑上。

    而警方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查。恰逢国家大选进入最后冲刺阶段,青瓦台那边的神经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任何可能影响选情的社会大案都是烫手山芋,警方高层接到李健熙的电话之后,几乎是如释重负地顺着台阶往下走,唯唯诺诺地表示一切听从李会长的安排,有需要我们配合的地方尽管吩咐,我们随时待命。至于查案?不存在的。不是不想查,是不敢查,也是不用查受害人家属自己都不报案,警方拿什么理由去立案?

    就在李健熙坐镇府邸、一边部署安保力量一边调度集团财务部门紧急抽调现金的同时,汉城另一端的青色瓦台总统府邸内,现任总统金中大已经在第一时间接到了下面人递交上来的紧急报告。

    “李在容被绑架了?”金中大原本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一份关于大选期间社会秩序维护方案的公文,听到这话,手中的钢笔骤然停在了半空中,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迟迟没有落下。他抬起头,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站在办公桌前面的国家安全部门负责人朴昌盛,“具体怎么回事?知道是谁干的吗?”

    “目前还在全力调查当中。”朴昌盛站得笔直,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办公室暖黄色的顶灯照射下反射着微微的光亮。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我们现有的线索主要集中在几个方向。第一,这伙绑匪在行动当天租借了汉城一家私营直升机租赁公司的民用直升机,我们的人查到那家公司的时候发现,对方登记的全部信息包括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甚至押金支付用的信用卡全部都是假的,没有一条能对上真人。第二,我们在山道现场和警方的联合勘查中确认,绑匪在行动中动用了重型武器,向李在容车队后方两辆保镖车各发射了一枚RpG火箭弹,造成多死多伤。”

    “RpG?”金中大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连坐在外间办公室的秘书都被这声变调的惊呼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朝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金中大重重地将钢笔拍在了桌面上,笔身在红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了文件堆的边缘,“你们安全部门到底是干什么吃的?RpG这种级别的重武器,拆开来能装进旅行袋,装起来能打穿轻型装甲,这种东西是怎么出现在国土范围内的?走的是哪条线?北边的陆路?还是海上偷渡?东西进来多久了?还有没有别的同批次武器流散在民间?这些你们查清楚了吗?”

    朴昌盛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西装外套下面衬衫的布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但他不敢伸手去擦脸上的汗,只能硬挺挺地站在原地,低着头连声道歉:“非常抱歉,首脑,这是我们安全部门的重大失职。我已经调集了最精锐的一组人,连夜清查这批军火的来路,从现场的弹片残骸做反向溯源,同时联合军方和海关对近六个月所有可疑的出入境货物清单进行拉网式排查。请首脑再给我一点时间,预计不出三天,一定会有明确的结果。”

    “哼。”金中大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再继续往这个方向上施压。他的怒火稍微平复了些许,因为他心里其实也清楚,半岛和北面的边境线漫长而复杂,尤其是东海岸那些地形崎岖、人烟稀少的山区地段,走私通道从来没有被真正彻底掐断过。枪支从北边流进来,在这片土地上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如果只是几支AK步枪,他完全不会像现在这样紧张枪是点杀伤的武器,能造成的伤亡终究有限,警方和军方的反制手段也相对成熟。可RpG火箭筒不一样,那是面杀伤的重武器,一发打出去整辆车都能掀翻,威慑力和破坏力跟步枪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而这伙绑匪不仅手里有RpG,还敢在距离首尔不到两小时车程的盘山公路上毫无顾忌地使用它,这意味着他们根本不在乎警方的追查,根本不在乎把动静闹大,这种程度的嚣张和残忍,才是真正让人不安的地方。

    金中大从办公椅上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办公桌后面来回踱了两圈,皮鞋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叩响。然后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朴昌盛,换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三星那边现在是什么态度?”

    “李健熙会长那边已经在第一时间封锁了全部消息,并且亲自给警方高层打了招呼,要求警方暂不立案、暂不对外发布任何通报。”朴昌盛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微微放低了些,带上了几分谨慎的意味,“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绑匪应该已经和李会长那边建立起了直接联络,赎金谈判可能正在进行当中。李会长既然选择封锁消息、绕开警方,大概率是准备走私下支付赎金的路线,不打算让官方力量介入。”

    “那你们安全部门呢?你们是怎么计划的?”金中大追问道,目光锐利地盯着朴昌盛的眼睛。

    朴昌盛沉默了片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很难咽下去的东西。然后他缓缓地、用一种压得极低的、几乎是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说出口但又不得不说的结论的语气,开口说道:“首脑,以我个人的判断这件事,安全部门最好不要主动参与进去。”

    他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而沉重的沉默。金中大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健熙会长只有李在容这一个儿子。”朴昌盛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之后才谨慎地放到了桌面上,“李在容是三星集团板上钉钉的唯一继承人,这个事实整个半岛没有人不知道。李健熙会长本人的身体状况,这几年您也看在眼里,他的时间和精力已经不允许他再从头培养一个新的接班人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我们官方的任何行动不管初衷是为了营救还是为了打击犯罪导致了李在容出现任何不可挽回的意外,我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您,李健熙会发疯的。”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后一句分量最重的话:“而且,首脑,李健熙发起疯来,他有足够的能力让整个半岛跟着他一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