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专业是真的专业
“没错,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好让李会长能够踏踏实实地相信我们,我决定先把李公子原原本本地送回去。赎金嘛,十天之后再收,也不迟。”
苏晨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随和得仿佛是在跟人商量一笔瓜果蔬菜的买卖,尾音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话音落下之后,整个房间里出现了一瞬间彻彻底底的死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在同一秒钟停止了呼吸、停止了思考、停止了大脑中一切正在运转的逻辑链条,像一台正在高速运算的电脑突然被人拔掉了电源插头。
不光是电话那头那位执掌了整个三星帝国几十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李健熙听傻了电话听筒里传来的沉默几乎可以用“凝固”这个词来形容,连李健熙惯常那种不紧不慢的呼吸声都在那一刻断了档。站在苏晨身边的李在容也懵了。他本就因为之前的爆炸和枪声而泛白的脸色,此刻又多了几分因为无法理解眼前状况而产生的茫然,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在后脑勺上敲了一闷棍,完全反应不过来。
就连一向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着称的车泰植,站在房间角落阴影里的身体也微微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用一种很难从他那张常年维持在零度的脸上读出的目光,飞快地看了苏晨一眼,然后又迅速收了回去,恢复了他一贯的冷峻沉默。但那个转头的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连他也被这个操作给震住了。
绑架,还能这么玩?
翻开中外近现代犯罪史上所有可以被归入“绑票勒索”这一分类的案例,从十九世纪美国西部荒野上那些骑着马、蒙着红巾、把人质塞进废弃矿洞里的亡命之徒,到二十世纪末期香江和濠江那些端着AK在大街上直接把富豪从劳斯莱斯里拽出来的悍匪,再到大大小小被记录在各国刑侦档案中、或者被改编成电影电视剧搬上银幕的经典案件,从来没有一桩案子的操作流程是这样的先把目标绑走,然后打通家属的电话开出天价赎金,紧跟着在谈判还没真正开始的阶段,就主动提出先把人质放回去。这不是绑匪的逻辑,这甚至都不符合任何一个正常人对于“绑票”这件事的基本认知框架。
这种做法的潜台词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你们看清楚了,我能在你三星集团层层安保的严密防护之下,在你儿子去高尔夫球场的山路上,动用直升机、RpG和突击步枪,把你的继承人在十几分钟之内从铁桶阵里掏出来带走。那么同样的,我现在把他放回去了,如果你们不老老实实地把钱打到我指定的账户上,我就有能力再抓他一次。而且下一次,条件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够嚣张。不是虚张声势的那种外强中干的嚣张,而是把实力和底气赤裸裸地摆在桌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威胁和恐吓,只用一个动作就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说完了的那种嚣张。
短短几秒钟之内,无论是电话那端握着听筒、掌心里已经渗出一层薄汗的李健熙,还是站在房间里大气都不敢出的李在容,抑或是靠在墙角默不作声地审视着这一切的车泰植,都对这位名叫“托尼”的绑匪头目有了一个焕然一新、深刻到骨子里的直观认识。这个人要么是彻头彻尾的疯子,要么就是对局势的把控已经自信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程度。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显然是后者。
电话那头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那沉默的质感并不像是谈判中的故意冷场,而更像是一个在权力巅峰待了太久的老人,正在用尽毕生积攒下来的城府和定力,去消化一个完全超出了他预判范围的信息。李健熙这辈子跟太多人打过交道政客、将军、对手财阀的会长、国际投行的操盘手、华尔街的资本巨鳄他能从每一个人的语气和措辞里读出对方真正的意图,可这一次,他竟然有些读不懂了。
然后,就在那片沉默持续到了几乎要让人以为电话是不是已经断线了的时候,李健熙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尴尬的、干涩的、为了掩饰震惊而强行挤出来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由衷的意外和感叹的笑,像是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老人,忽然在棋盘上看到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新鲜棋路。
“托尼先生,”李健熙的声音从电话听筒里传出来,音色沙哑却仍然带着那份独属于三星掌门人的沉稳与分量,“果然是胆大包天。好,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了我儿子,十天内,我会把六亿两千万美金一分不少地凑齐给你。绝不报警,也绝不反悔。我说到做到。”
“哈哈,李会长快人快语,跟爽快人谈事就是省心。”苏晨也笑了起来,语气里那股轻松劲儿像是刚成交了一单利润不错但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生意,他从沙发上站起身来,一边说话一边随意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时间有点晚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下午五点之前,李公子会准时到家。到时候李会长准备一桌好菜,给儿子压压惊吧。”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往身后一抛站在他侧后方的一名小弟眼疾手快地双手接住,麻利地揣进了口袋里。苏晨转过身,笑眯眯地看向站在房间中央、整个人仍然处于一种劫后余生与困惑交织的混沌状态中的李在容,语气和蔼得像是一个即将送别远行学子的长辈:“李公子,刚才我跟令尊的对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吧?明天下午我就安排人送你回家。回去以后,希望你能够尽快配合令尊,把赎金的事情筹备妥当。我们这边呢,也不希望拖太久。”
“没,没问题,托尼先生。我一定配合,一定。”李在容如梦初醒,连忙点头,点头的幅度又大又快,像是生怕自己慢半拍就会被对方误解为诚意不足。他整个人从被炸懵的状态里勉强挣脱出来了一些,但脸上仍然挂着一种紧绷的、不敢完全放松的表情,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微微弓着腰,两只手交叉在身前不自觉地搓着手指。
苏晨笑着拍了拍李在容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怀,然后转过身,朝旁边负责看守的几名手下抬了抬下巴,语气恢复了命令式的简洁:“好好照顾李公子。都给我记住了他可是我们的摇钱树,比什么都值钱。要是磕了碰了、少了一根头发,我拿你们是问。听明白没有?”
几个手下齐声应是,苏晨这才朝车泰植的方向偏了偏头,丢了一个出去聊聊的眼神,然后率先迈开步子朝门外走去。车泰植一言不发地跟上,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推开那扇临时装上的厚重木门,走到了建筑物外面。
外面已经是深夜,山间夜晚的空气凉得发硬,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没有城市的灯光污染,头顶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被碾碎的钻石粉末带横亘在天幕正中央。远处隐约能听到山涧溪流的淙淙水声,和偶尔被惊起的不知名夜鸟在林间扑棱翅膀的细微响动。苏晨站定脚步,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之后,又抽出一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扔了过去。
车泰植抬手稳稳地接住那根香烟,却没有急着点燃。他把香烟夹在指间,用拇指和食指漫不经心地来回转动着,像是在把玩一件质地不明的物件。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终于抬了起来,盯着苏晨的侧脸,语气平静中带着一股压得很紧但依然能听出来的质疑:“你就那么笃定,李健熙一定会给钱?”
“怕。”苏晨答了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
“啊?”车泰植明显愣了一下,眉毛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挑。这个回答和他的预期偏差太大了。你既然怕他不给钱,那你为什么要先放人?他迟疑了一瞬,随即追问道,“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先把李在容放走?人质捏在手里,他父亲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是怕李健熙不给钱,”苏晨又吸了一口烟,红色的火星在夜色中猛地亮了一下,映出他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带着几分狡黠和笃定的表情,“可我不怕李在容不给钱。”
车泰植的眼角极其细微地眯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的微光。他安静地等着,没有插嘴,因为他知道对方的话还没有说完。
“车泰植,你听说过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吗?”苏晨转过头,用一种老师提问的语气问道。
车泰植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想了想之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诚实地说:“只听说过一点,不是很了解。”
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作为一种特殊而罕见的心理现象,在互联网尚未普及、信息传播还主要依靠专业书籍和学术期刊的时代,普通人对其知之甚少。除了心理学专业人士、刑侦人员和少数对此有特殊兴趣的从业者之外,绝大多数人甚至连这个名词都没有听过,更不用说理解其背后的心理机制了。车泰植虽然在特种部队服役多年,受训内容涵盖过各种战术和情报科目,但心理学尤其是犯罪心理学并非他的专长领域,他对这个词只有一点模糊的印象,并不清楚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苏晨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笑着抽了口烟,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给自己的副手上一堂简短而精悍的专业课。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叫人质综合症。简单来说,就是被害者在某种特定的环境下,会对加害自己的犯罪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犯罪者的一种心理情结。这种情感不是普通的同情或者谅解,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依赖和认同被害者会在潜意识里把加害者当成自己的保护者,对加害者产生好感、信赖感、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情感依附。”
车泰植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捏着香烟的手指停住了动作,注意力已经全部集中到了苏晨的话语上。
“这个症状的名称,来源于1973年8月23日发生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的一起银行抢劫案。那天,两个有过前科的罪犯闯进了斯德哥尔摩市内最大的一家银行,企图实施抢劫。抢劫失败了,警方迅速赶到包围了现场,两个罪犯在情急之下挟持了四名银行职员作为人质。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一场漫长的僵持警方和歹徒对峙了整整一百三十个小时,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白天,四个人质被关在银行的保险库里,和两个持枪的歹徒朝夕相处。”
苏晨说到这里的时候,语调微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给车泰植留出消化和思考的时间。夹在他指间的香烟兀自燃烧着,青灰色的烟柱在夜风中扭曲、拉长、消散,像一条不断重写自己的蛇。
“一百三十个小时之后,这起案件以歹徒放弃抵抗、主动投降而告终。按照正常的逻辑,人质获救之后应该对绑匪恨之入骨,应该在法庭上指证他们的罪行,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事实恰恰相反。在这起事件发生之后的几个月里,那四名被挟持的银行职员,全部都表现出了对绑匪的同情和怜悯。他们拒绝在法庭上指控那两个罪犯,甚至在案件审理期间,主动为绑匪筹措法律辩护的资金。他们在接受媒体采访的时候公开表示,自己并不恨那两个歹徒,反而对歹徒在挟持期间没有伤害他们、甚至还给予了他们基本的照顾这件事心怀感激。更有甚者,他们对包围银行的警方采取了敌视的态度,认为警方才是真正威胁到他们安全的一方。”
苏晨停下话头,将已经燃到尽头的烟蒂随手捻灭在墙壁上,弹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车泰植,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挂在那里,但眼底的神色已经变得认真而锋利。
“听完这些,你应该明白这个症状大概是什么意思了。现在你可能会想我们绑了李在容也没多久,从山道上把他带走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他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的样子。这个病就算要犯,也没那么快。你这个担心有道理,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质,确实没那么容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产生什么情感依赖。但你要记住一点我们绑架的,不是普通人,是李在容。”
车泰植微微眯起了眼睛,没有说话,但苏晨能看出他已经开始沿着自己铺设的逻辑轨道往深处走了。
“李健熙就那么一个儿子,”苏晨竖起一根手指,语气笃定而冷静,像是在推演一道已经被反复验证过无数次的数学公式,“不出意外的话,未来整个三星集团的权柄,百分之百会交到李在容手里。在这个前提之下,如果你是他如果你被绑了一次,又被放了回去,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抛出来之后,苏晨没有给车泰植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因为他要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
“你的选择只有一个满足绑匪的全部条件。”苏晨的声音在夜风里压得很稳,字字句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演力量,“因为只有满足了绑匪的条件,他才能重新获得安全。否则,在绑匪被彻底抓捕归案之前,他将永远活在被随时随地再次袭击的恐惧当中。这种恐惧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反而会一天一天地加重,每一次出门、每一次坐车、每一次路过一条狭窄的山路,他都会下意识地想他们会不会再来一次?”
他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叩响,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
“李在容和李健熙不一样。李健熙是从那个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时代里爬上来的人,他经历过太多生死攸关的时刻,他的神经是淬过火的。可李在容呢?他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这辈子遇到过最危险的事情,大概是高尔夫球场上打偏了一杆。他怕死,怕得要命,也怕威胁,怕任何一种不确定的、可能危及到他生命安全的风险。所以我们要做的很简单关他一个晚上,让他亲身体验一回什么叫做恐惧,什么叫做绝望,什么叫做你的命完全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在最恰当的时候,把他放回去。等他回到那个熟悉的、安全的、被保镖层层环绕的家里,他不仅不会觉得解脱,反而会比被关在这里的时候更加害怕。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我们能把他从那个家里抓走一次,而如果钱不到位,我们就能抓走他第二次。”
苏晨停下脚步,重新转头看向车泰植,他脸上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已经完全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锐利的、像手术刀一样精准的从容。
“所以我们放回去的,不是一个人质。我们放回去的,是一个为了让自己活命、为了让自己余生永远不再活在随时会被袭击的恐惧当中,而不遗余力地去催促他父亲付款的催款人。”
车泰植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夜风里,夹着那根始终没有点燃的香烟,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那张在战场上被炮火和硝烟淬炼了无数次的脸庞上,依然维持着惯常的冷硬和平静,但他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不是震惊以车泰植的心理素质,能让他震惊的事情已经不多了。那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是一种棋手遇到了另一个棋手、且发现对方下了一步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好棋时,才会产生的由衷的承认。
专业。是真的专业。他在心里用最朴素的方式给出了评价。他在绝密部队服役的那些年里,见过世界上最顶尖的战术制定者,见过能把每一次行动都精确到秒的指挥官,见过能在极端压力下做出最优判断的决策者。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绑匪,能把犯罪心理学和人质谈判术运用到这种堪称艺术的程度。面前这个叫托尼的男人,从绑架李在容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他的计算之内,连李在容被放回去之后会怎么想、怎么做、怎么去逼迫李健熙,都已经被提前算死了。
车泰植不是一个会被轻易说服的人,但他的思维方式决定了他会承认任何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东西。而托尼刚才这番话,在逻辑上没有任何漏洞。放走李在容,让他成为绑匪安插在李家心脏地带的一个无法拆除的定时引爆装置李在容很清楚,如果父亲不交赎金,那么他哪怕把全半岛所有的安保公司都雇来,把自己裹在一整支军队的包围圈里,他也终有一天会松懈,而绑匪一定会抓住那个松懈的瞬间。对方能出动直升机,能搞到RpG火箭弹,能在盘山公路上打出一场精确到秒的伏击战,那么鬼知道下一次报复的时候,对方会不会直接在他的座驾底盘上安装高当量的军用炸药,或者隔着整整一栋楼的窗户派一个狙击手远程送他一颗子弹。只有千日做贼的道理,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因为你永远无法保证自己能百分之百地防备住一个不按常理出牌、且具备强大战术执行能力的敌对力量。李在容不敢保证,也绝不敢赌。
所以明天下午回到家里之后,李在容一定会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接下来的那几天安全窗口期内,从早到晚、无休无止地催促他的父亲,以最快的速度把六亿两千万美元凑齐。三星集团市值庞大,业务遍布全球,掌控着从芯片制造到航运物流的庞大商业机器,账面资产动辄以千亿美元计算。李在容这些年一直在集团核心岗位上工作,对家族的财务状况知根知底,他太清楚这笔钱父亲是拿得出来的。六亿两千万美元,折合韩元将近八千亿,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个财阀身上都会让现金流骤然吃紧,需要在短期内紧急变卖一部分资产、推后一些项目的投资计划、或者从银行和财团那边做一些短期的资金拆借,难免会伤到一些元气,但绝不至于让三星这艘航母出现任何结构性的损伤。李在容宁愿不要这笔钱,宁愿十天之内把集团账面上所有能动的流动资金全部抽干,也要确保自己的命能够安安全全地继续享受未来几十年三星帝国带给他的荣华富贵。
“我明白了。”车泰植终于开口了。他把那根被他捏了半天的香烟叼在嘴里,从自己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夜风中明灭了一下,他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很快就被山间的晚风吹散得无影无踪。他没有再多问任何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