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6章 复辟落幕
康有为的运气比张勋好一些。他早就换了便装,戴着一顶帽子,混在逃难的人群里,从西门出了城。出城之后,他雇了一辆马车,往天津方向去了。马车上,他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北京的城墙,沉默了很久,放下帘子,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怀里还揣着那份复辟诏书的底稿,他没有扔。那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荣耀,也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耻辱。
溥仪在养心殿里,听太监说讨逆军打进来了,吓得脸色发白。瑾太妃和瑜太妃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脸惊恐。世续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二位太妃,复辟的事,怕是办不成了。张勋跑了,讨逆军马上就要进宫了。得……得赶紧下旨退位。”
瑾太妃和瑜太妃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那就退位吧。”
世续磕了个头,爬起来,转身去拟诏书了。溥仪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不知道什么是复辟,什么是共和,他只知道,他又要退位了。这是他第二次退位。上一次,他六岁。这一次,他十二岁。
段祺瑞在天津的司令部里,收到了前线的捷报。徐树铮走进来,把电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总理,北京拿下了。定武军全部缴械。张勋逃进了荷兰使馆。溥仪已经退位。”
段祺瑞拿起电报,看了一遍,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傍晚,徐世昌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袍,戴着瓜皮帽,手里拄着一根文明棍,进了司令部的大门。段祺瑞迎上去,拱了拱手,笑着说:“菊人兄,您来了?快请进。”
徐世昌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副官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看着段祺瑞,声音不高不低:“芝泉,这次复辟的事,总算是平定了。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段祺瑞往前探了探身子,“菊人兄,请讲。”
徐世昌沉吟了一会儿:“复辟这件事,不是清室的主意。是张勋和康有为那些人搞出来的。溥仪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瑾太妃、瑜太妃,也都是妇道人家,做不了主。我想请你就不要过度追究清室了。优待清室的条件,理应尽力保存。”
段祺瑞点了点头,“菊人兄说得对。清室优待条件,是民国政府的承诺。我不会食言。”
徐世昌又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低了,带着几分斟酌的语气:“至于张勋,他虽然是复辟的祸首,但他这个人,你也知道,是个莽夫。我想请你念在同袍旧友的情义上,就不要追究了。如果他不再闹事,就放他一马。”
段祺瑞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看着徐世昌,声音沉稳:“菊人兄,少轩的事,我可以答应你。只要大家都不说什么,我也不忍心加害他。但他以后不能再闹事了。否则,我也保不了他。”
徐世昌的脸上露出了笑容,站起身,拱了拱手,“芝泉,你深明大义,我替少轩谢谢你。”
段祺瑞也站起身,送到门口,握着徐世昌的手,“菊人兄,您慢走。”
徐世昌上了马车,走了。段祺瑞站在门口,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徐树铮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总理,您真的不追究张勋了?”
段祺瑞转过身,往回走,边走边说:“追究他有什么用?他已经是个废人了。让他自生自灭吧。”
七月十四日,段祺瑞的专列从天津驶进北京站。站台上,讨逆军的士兵列队迎接,军装笔挺,枪械锃亮。段祺瑞走下车厢,目光扫过站台上的人——王士珍、江朝宗、吴炳湘、陈光远,都来了。他们穿着军装,站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多多少少有些尴尬。毕竟,半个月前,他们还坐在张勋的宅子里,同意复辟。
段祺瑞没有看他们,大步走出了车站。讨逆军的士兵们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而有力。北京的街巷里,黄龙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民国的五色旗。
段祺瑞没有回国务院,而是先去了总统府。总统府里空空荡荡,黎元洪已经不住在这里了。
日本公使馆里,黎元洪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几个箱子,几包衣物,简简单单。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北京的街巷,沉默了很久。丁世峄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大总统,段总理已经进城了。他很快就会派人来接您。”
黎元洪摇了摇头,声音不高不低:“我不回去了。”
丁世峄愣了一下,“大总统,您……”
黎元洪转过身,看着他,声音沉稳,带着几分决绝:“我累了。当这个总统,从第一天起就没消停过。国会闹,总理闹,督军闹,现在又闹出了复辟。我受够了。我要去天津,养老。”
下午,日本公使林权助派人来,说段祺瑞已经同意,可以送黎元洪去天津。
黎元洪让人拟了一份通电,宣布辞去大总统职务。电文里写道:“元洪不德,叨居大位。乃以才疏学浅,未能调和各方,致滋纷扰。此次张勋复辟,元洪力不能制,避居使馆,深自愧悔。谨于即日辞去大总统职务,退居津门,以谢国人。”他把电文看了一遍,签了字,递给丁世峄,声音沙哑:“发出去。”
汤玉麟带着七八个残兵从北京逃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沾满泥水的军装,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伤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骑着一匹瘦马,马腿在打颤,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从北京到热河,三百多里路,他走了整整五天。沿途收拢了一些溃散的旧部,有从奉天跟着他出来的,有在徐州投奔他的,零零散散加起来,勉强凑了一百多人。枪倒是还有几十条,子弹不多,粮草更少,队伍拖成一条细线,在荒凉的官道上慢慢移动。
热河都统姜桂题是他的老熟人,当年在奉天剿匪的时候打过交道。汤玉麟派人递了话,想在热河暂时落脚。姜桂题的回话很客气——汤旅长,热河地面不宁,兵荒马乱,你带着武装进来,我不好向中央交代。要不你把队伍散了,自己来,我管吃管住。汤玉麟把信撕了,对身边的人骂了一句,调转马头,往北走了。他不甘心散伙,更不甘心回奉天养老。他在奉天被免了职,跑去徐州投奔张勋,本以为能混出个名堂,没想到张勋的复辟十二天就垮了。他现在要兵没兵,要地盘没地盘,回去干什么?让江荣廷笑话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