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晨光拳影
苏若雪这一觉睡得很沉。
窗外的虫鸣,院中灵草散发的幽香,还有天穹洒下的那弯秋月倾泻的银白月光,都未能侵扰她的梦乡。
身心在经历了昨日的论道风波、世家招揽、测灵炸盘与重重疑云后,此刻终于在这方小小的“枕流”院落中,寻得片刻安宁,沉入了无梦的黑暗深处。
但不知何时,一片混沌的黑暗中,似乎有光影开始晃动、交织,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梦境。
她梦到了屋中布袋里的两只小狐狸。
在梦里,龙灵儿正温柔地为雪灵儿舔舐着那身白绒绒的软毛,动作细致,充满怜爱。
雪灵儿则舒服地眯起了湛蓝的狐眼,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呼噜”声,一副全然信赖、无比享受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温馨的画面持续了片刻后,惊悚的一幕骤然上演!
屋内月光透过窗棂,将两只小狐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只见那墙上的阴影忽然扭曲、膨胀!
龙灵儿的影子猛地张开血盆大口,竟一口将雪灵儿小巧的影子整个吞了进去!
唯留一条毛茸茸的尾巴影子,还从那巨口的嘴角无力地垂下,在月光映照的墙面上,可怜兮兮地、微弱地摇晃着,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与求饶。
“不——!”
苏若雪在梦中大惊失色,心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想要冲过去,将雪灵儿从龙灵儿口中救出来。
可梦境中的身体却沉重如灌铅,任凭她如何催动、如何焦急,那“纤云步”平日施展起来如风似电,此刻却仿佛陷入了最粘稠的泥沼,每一步都艰难无比,缓慢得令人绝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龙灵儿叼着雪灵儿,或者说,是雪灵儿的影子,轻盈地一跃,便跳上了院墙的墙头。
院墙之外,是一轮巨大、清冷、圆满得近乎诡异的秋月,高悬于墨蓝色的天幕中央,洒下冰冷的、水银般的月华。
龙灵儿就蹲踞在那墙头,背景是那轮巨大的孤月。
它转过头,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奇异金芒的狐瞳,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倨傲,俯视着院中焦急万分的少女。
然后,在苏若雪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任何有效声音的嘶吼中,它当着她的面,喉头滚动,做了一个清晰的吞咽动作。
墙上那最后一点雪灵儿的尾巴影子,也彻底消失了。
“嗝——”
梦境中,甚至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饱嗝声。
墙头上的雪白小狐,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嘴角,随即竟旁若无人地、优雅地低下头,开始用小舌头慢条斯理地梳理起自己胸前那洁白无瑕、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的柔软毛发。
“不要……快吐出来!”
苏若雪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胸口剧烈起伏,额间与后背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冰凉地贴在肌肤上。
梦境中那绝望的嘶吼,此刻终于冲破了喉咙的禁锢,化作一声短促而沙哑的惊叫,在寂静的屋内回荡。
她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下意识地,她猛地转过头,惊慌的目光扫向屋角——那里,她睡前放置布袋的位置。
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斜斜地照在屋角。
只见那只绣着胡萝卜图纹的粗布袋安然躺在那里,袋口微微敞开。
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正依偎在一起,睡得香甜。
雪灵儿将自己蜷成蓬松柔软的一小团,鼻尖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发出细微的、安宁的“呼哧”声;龙灵儿则侧卧着,一条前爪自然而然地搭在雪灵儿身上,姿态亲密而放松,长长的眼睫阖着,神色恬静。
与梦中那狰狞可怖、吞噬同伴的景象,判若两狐。
屋内寂静,只有她自己尚未平复的喘息声,以及窗外远远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是……做噩梦了?”
苏若雪抬手抚了抚依旧狂跳不止的胸口,指尖能感受到单薄寝衣下肌肤的湿冷。
她喃喃自语,声音还带着一丝梦魇初醒的沙哑与恍惚。
是了,定然是连日来心神紧绷,又思及周顺、儒生、龙灵儿来历等诸多谜团,日有所思,夜才有所梦。
只是这梦未免太过清晰,太过逼真,那龙灵儿最后俯视她的、冰冷而倨傲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心底隐隐发寒。
她甩了甩头,似乎想将残留的噩梦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定了定神,这才掀开身上盖着的素面薄被,赤足踩在了冰凉光洁的灵木地板上。
“嘶——”
足底传来的寒意让她轻轻吸了口气,却也让她最后一丝昏沉睡意彻底消散,头脑变得清明起来。
她起身,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了那半掩的雕花棂窗。
清冽的、带着初秋晨间特有凉意的风,立刻挟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与淡淡的花香,涌入了室内,拂过她汗湿的额发与脸颊,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
她深吸一口这清新的空气,望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片鱼肚白,边缘染着浅浅的橘红与淡金,如同名家笔下精心渲染的渐变底色。
启明星——那颗夜空中最后坚守的璀璨星辰,在淡青色天幕的衬托下,闪烁着清冷而执拗的最后一抹辉光,仿佛在向即将升起的朝阳做最后的告别。
“枕流”小院在将明未明的晨光中静静苏醒。
院中那几株不知名的灵植舒展着青翠欲滴的宽大叶片,叶尖凝聚着饱满晶莹的露珠,在微熹的天光映照下,宛如一粒粒散落的碎钻,闪烁着迷离的微光。
西南角那方小小的石砌水池中,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已开始悠然游动,尾巴划开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
远处,玄穹城这座万年古都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层层叠叠、高低错落的屋宇楼阁,飞檐斗拱,青瓦白墙,连绵铺展,直至视线尽头,与远山淡青色的剪影融为一体。
更远处,巍峨的城墙轮廓若隐若现,宛如一条蛰伏的苍龙,沉默而坚定地守护着这片繁华之地。
苏若雪静静倚在窗边,望着这片陌生而又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广阔天地,晨风拂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也拂动了她心中那缕难以言喻的、淡淡的怅惘。
她想念渝国,想念那个藏在群山皱褶里、名不见经传的放牛村。
想念村头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黄桷树,夏日里浓荫如盖,蝉鸣聒噪得能撕裂午后的宁静,树下的石碾盘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是村里老人孩子最爱聚集纳凉闲话的地方。
想念村外那条蜿蜒如碧玉带子的石子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细小的银鱼在铺满鹅卵石的溪水间灵活穿梭,水草随波摇曳。
夏日里,她和姐姐常偷偷跑去摸鱼,被阿娘发现后,少不了一顿笑骂。
更想念自家那三间虽然简陋、却总是被阿娘收拾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土坯房。
阿爹常在屋檐下,就着天光,用那双灵巧而粗糙的大手,不疾不徐地硝制着毛皮、修整着弓箭,那是来自凤栖山脉的“馈赠”。
灶间,阿娘忙碌的身影被灶膛里跳动的火光温柔勾勒,锅里“咕嘟咕嘟”炖煮着简单的饭菜,炊烟袅袅升起,混着米饭的清香与柴火的气息,那是“家”最温暖的味道……
还有村中那些与她交好的小伙伴,见了面总会笑着喊她一声“小黑豹”,有时会塞给她一把自家炒的香喷喷的豆子,或几颗刚从树上摘下的、还带着绒毛的野果。
那些简单、纯粹、充满烟火气的温暖日子,如今隔了千山万水,再回想起来,竟遥远朦胧得像是前世之事。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白雾般的呵气在微凉的晨空中迅速消散。
不能再沉湈于回忆了,今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收回飘远的思绪与目光,苏若雪又看了看天色。
东方那抹橘红愈发鲜艳,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亮了起来。
如今已过卯时,天很快就要大亮了。
她关好窗,转身走到屋角放置的木架旁。
架子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阔口大木桶,里面盛着大半桶清水。
这是昨夜就吩咐侍女备好的,取自院中那口蕴含淡淡灵气的“沁灵井”,水质清冽甘甜,触肤微凉,最能提神醒脑。
她用葫芦瓢从桶中舀出清水,倒入旁边的铜盆,开始就着清凉的井水梳洗。
先是以浸湿的布巾仔细擦拭面颊、脖颈,拭去夜间的微汗与残留的梦魇带来的粘腻感。
清凉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接着,她解开了睡前随意束发的发带,如瀑的青丝顿时倾泻而下,直垂至腰际。
她取过木梳,站在那面不甚清晰、却打磨得光亮的铜镜前,一下一下,耐心地将长发梳理通顺。
木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镜中映出的少女面容清丽,眉眼间仍带着几分未曾完全褪去的稚气,但那双眸子,比起初离家时,已然沉静坚毅了许多,如经霜淬炼的寒潭,深不见底。
这数月来的颠沛流离、山林跋涉、生死搏杀、人心算计,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尚且青涩的生命年轮上,刻下了一道道难以磨灭的印痕,加速了她的成长与蜕变。
今日要与樊羡比武,那身半旧的青底碎花襦裙是不能再穿了。
毕竟是武道修士,讲究的是腾挪闪转、发力随心,穿裙子对于女子来说终究多有不便,束手束脚,难免影响发挥。
她心念一动,神识沟通指间那枚温润的白玉戒指,光华微闪,一套叠放整齐的衣衫便出现在手中。
依旧是先取出宽长的棉布束带,背过身去,对着铜镜,开始熟练地缠绕胸前那丰满的起伏。
左三圈,右三圈,一圈紧过一圈,动作灵巧而稳定,将那份属于少女的柔软曲线仔细地、紧紧地束缚、遮掩,缠得平坦紧实,直至再无半分碍事的弧度。
这个过程她早已做得行云流水,指尖翻飞间,不过十数息工夫便已完成。
缠好后,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臂,确认紧实牢靠又不至过分憋闷,这才满意。
接着,她换上了那套专门为练武准备的衣衫。
上身是一件月白色的交领窄袖薄衫。
衫子以质地柔软透气、却又颇具韧性的“雪影纱”制成,这种灵织品在南域颇为流行,虽不算顶珍贵,但胜在舒适耐用,且对灵力、气血的传导阻碍极小。
领口、袖口以及衣襟边缘,皆以黛青色丝线绣着疏朗写意的流云卷草纹,针脚细密工整,为简洁的衫子平添了几分雅致与飘逸。
衫身剪裁合体,略微收腰,更显身姿利落。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束口长裤,裤型宽松,便于任何大幅度的踢腿、纵跃、拧转,裤脚处以同色的窄布带牢牢扎紧,塞入一双半旧的软底丝织绣鞋中,以免勾绊。
腰间则系上一条两指宽的素雅靛青色布带,在身体左侧打了个简洁利落的十字结,既稳稳固定了上下衣衫,又不显丝毫累赘臃肿,反而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头发她没有再梳任何复杂的发髻,而是将全部青丝在脑后高高拢起,束成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
用的是一条与衣衫同色的月白发带,在发根处紧紧系住,发尾自然垂落至背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脸颊两侧,她特意各留出一绺细软的发丝,修剪成弯弯的月牙形刘海,恰到好处地垂至下颌位置。
这缕刘海不仅修饰了脸型,为她增添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柔美与娇俏,更在眉宇间平添一丝灵动之气,冲淡了全束发带来的过于硬朗之感。
整个人换装完毕,她后退半步,对着铜镜上下照了照。
镜中少女身姿挺拔如修竹,眉目清朗若远山,马尾高束,飒爽利落,一身月白劲装衬得她肌肤如玉,英气勃勃。
比起穿裙时的温婉柔美,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位初出茅庐、鲜衣怒马、眉眼间蕴着勃勃生机与不屈意志的江湖女侠,顾盼间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锋芒。
苏若雪对着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显然对这身打扮颇为满意。
又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裸露在袖口外的、白皙纤细的手腕。
武者手腕,乃发力之枢,承转之要,最易在激烈的碰撞、格挡、擒拿中受伤,甚至伤及筋骨。
她心念再动,从白玉戒中取出了那对在玉女宗山下隐市顺路买来的护腕。
这是一对专为女子设计的护腕,以柔软坚韧、透气性极佳的“云纹绡”为基底,内里衬着一层鞣制得极为轻薄却富有弹性的低阶妖兽“雪羚羊”腹皮,兼具柔韧、缓冲与一定的防护之效。
护腕表面以银线绣着简洁而不失精致的缠枝蔓草纹,边缘还缀以一圈细小米粒大小的淡青色珍珠,流光内蕴,既实用又不失雅致,与这身月白劲装相得益彰。
她将护腕分别套在双腕之上,调整好松紧,使之妥帖地包裹住腕关节,再用护腕附带的同色丝带在腕侧交叉系紧,打上活结。
丝带末端,各坠着一颗绿豆大小的青玉珠,随着她手腕的细微动作轻轻摇曳,折射着晨光,平添一抹灵动。
全身穿戴妥当,苏若雪只觉浑身利落清爽,举手投足、转侧腾挪间再无半分滞碍与拘束,气血流动似乎都顺畅了几分。
很好,这正是比武前应有的状态。
趁现在距离出发尚有些时间,她决定先在院中舒筋活血一番,将身体与心神都调整至最佳。
推开房门,清冽的晨风扑面而来。
“枕流”小院的全貌映入眼帘。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颇为精巧雅致,处处可见匠心。
地面以大小均匀的青石板错落铺就,石缝间生着茸茸的、深绿色的青苔,透着岁月的宁静。
东南角植着一丛挺拔的“碧玉修竹”,竹竿青翠欲滴,竹叶在渐起的晨风中相互摩挲,发出“飒飒”的清响,如细雨敲窗,又如环佩轻鸣。
西南角那方小小的石砌水池不过丈许见方,池水清澈,几尾红白金三色锦鲤在其中悠然摆尾,时而在睡莲叶下穿梭,时而浮上水面吐个泡泡。
池边摆着一张原色石桌并两张石凳,可供小憩对弈。
此刻晨光熹微,天际的鱼肚白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明亮的淡金色。
院中笼罩着一层薄薄的、乳白色的晨雾,如轻纱般缓缓流动,空气清凉湿润,沁人心脾,混合着竹叶的清新、青苔的微腥、泥土的芬芳,以及远处不知名灵花传来的隐约甜香。
苏若雪走到院中那片以青石板铺就的平坦空地中央,缓缓闭上双眼,凝神静气,将夜间残留的梦魇、晨起的怅惘、以及对即将到来之战的种种思虑,统统暂时压下。
呼吸渐渐变得悠长、平稳、深透,一呼一吸间,仿佛与这院中的晨风、竹涛、乃至更远处玄穹城初醒的脉动,隐隐相合。
片刻后,她双眸倏然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澄澈清明,再无半分杂念,唯有对自身力量的清晰感知,以及对武道本身的纯粹专注。
她缓缓摆开拳架,开始演练胡老头传授的那九式意境深远、变幻莫测的《饮江河》。
没有催动丹田内那四缕玄妙的淡金色灵力,纯粹以自身奔腾如江河的气血之力为引,催动拳招。
一招一式,缓慢而凝重,如同推动一座无形的大山,又如搅动一池深潭静水。
她并不追求速度与力量的外显,而是将全部心神沉浸于拳法流转间每一丝肌肉的伸缩、每一处关节的转动、每一缕气血的奔行轨迹中,细细体悟这九式拳法中蕴含的“醉意”、“江河意”、“归墟意”等种种玄奥意境。
第一式:酩酊起!
身形微微晃动,脚下步伐看似虚浮踉跄,如同宿醉未醒的汉子,东倒西歪,摇摇欲坠。
然而,每一步踏出,都精准无比地踩在脚下青石板的特定方位,或震、或碾、或搓、或点,脚下发出轻微而富有韵律的“嗒、嗒”声,暗合着某种奇异的节奏。
看似松垮随意的起手式,双臂似垂非垂,周身骨节却已如弓弦般悄然绷紧,隐隐有沉闷的风雷之声在筋骨深处极细微地酝酿、滚动,仿佛沉睡的江河即将苏醒,地火在岩层下奔涌。
“踉跄踏月星河碎,垂手低眉气象微。莫道形骸如柳絮,江河醒处第一雷。”
心中默念着《饮江河》第一式对应的心法诗诀,拳意随之在心神中流转、共鸣。
那股看似颓唐的表象之下,一种沛然莫御、蓄势待发的惊人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接着是“沧浪倾”的席卷之势,“酾月徊”的缥缈难测,“渀湃惊”的骤然爆发,“潋滟破”的以巧破力,“漕漼渡”的坚韧前行,“沆砀吞”的海纳百川,“瀺灂绝”的极尽升华,直至最终的“归墟葬”,万流归宗,复返混沌。
九式拳法,被她以缓慢的速度一一演绎,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意境与精妙变化。
起初如大江初流,缓缓而行,沉静中孕育伟力;渐至中段,拳势在不自觉中加快,如江河奔涌,浪涛相逐,一浪高过一浪,气势渐雄;至最后几式,即便她刻意压制了力量与速度,那拳法自然流转带起的风声已开始呼啸,空气被拳锋、衣袖、乃至流动的气血撕裂,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嗤嗤”轻响。
院中那丛“碧玉修竹”无风自动,竹叶相互碰撞摩擦,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着拳风。
池中那几尾原本悠然的锦鲤似有所感,倏地一惊,纷纷甩尾潜入水底假山石缝中,不敢露头。
九式打完,苏若雪缓缓收势而立,气息平稳悠长,唯有额角与鼻尖渗出细密的晶莹汗珠,在愈来愈亮的晨光中闪烁着健康的光泽,为她清丽的面容添上一抹运动后的红晕,更显生机勃勃。
她没有停歇,略作调息,拳架倏然一变,从《饮江河》的奇诡深邃,转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风格——那是她最早从萨琳娜那里学来的、走刚猛霸烈、一往无前路子的八式《破山河》拳法。
这套拳法与《饮江河》的意境深远、变幻莫测迥然不同,更重纯粹的力量、速度、气势,讲究以力破巧,以势压人,拳出如山河倾覆,霸道绝伦。
流云起手——
身形舒展如鹤,双臂如流云舒展,轻柔飘忽地自身体两侧拂起,划出两道圆融的弧线,看似全无力道。
然而,双拳拳锋过处,空气为之微微扭曲、荡漾,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平静的水面被无形的力量扰动。
崩山撼岳——
沉腰坐马,力从足下涌泉穴生,循双腿、过脊梁、贯双臂,节节贯通,骤然爆发!
双拳不再飘忽,而是如同两柄沉重的攻城巨锤,携着开山裂石之威,猛然向前轰出!
虽未击实任何物体,但凛冽刚猛的拳风已如实质般破空而去,三丈外那丛“碧玉修竹”仿佛被无形巨力正面撞击,竹身剧烈弯曲摇晃,竹叶“簌簌”如急雨般纷扬落下!
八式《破山河》,被她演绎得如狂风暴雨,席卷整个院落!
拳风呼啸,劲气四溢,身影翻飞腾挪,时而如惊鸿掠空,灵动莫测;时而如泰山压顶,势不可挡;时而如巨闸断流,决绝凌厉;时而如流星经天,一往无前!
即便她此刻并未催动丹田内那四缕蕴含着“本源仙灵力”特质的淡金色灵力,纯粹以肉身气血之力驱动,每一拳打出,亦有着超过八万斤的恐怖巨力!
这等力量,已然超出了寻常武道二境“锻魄”修士的范畴,足以媲美甚至超越许多四境、五境的纯粹武夫!
拳风所及之处,空气被硬生生打爆,发出沉闷如击败革的“噗噗”音爆声!
院中以阵法加固过的青石地板,在她踏步发力之处,竟也发出轻微的、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微微震颤,若非有阵法灵光隐现、牢牢锁住,怕早已寸寸龟裂!
两只小狐狸不知何时已从睡梦中醒来,悄无声息地从布袋中钻出,轻盈地跃上窗台,一左一右蹲坐下来,湛蓝与淡金的狐瞳,静静地望向院中练拳的少女。
雪灵儿瞪大了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湛蓝眸子,小脑袋随着苏若雪迅疾闪动的身影左右转动,满是纯粹的好奇与惊叹,偶尔还会忍不住发出“嘤嘤”的轻细叫声,短促而清脆,仿佛在为这场精彩的晨练暗暗喝彩。
龙灵儿则依旧保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优雅姿态,它蹲坐得笔直,一条毛茸茸的蓬松大尾巴在身后舒缓地、有节奏地缓缓摆动。
它的目光比起雪灵儿,要沉静深邃得多,静静地看着院中那月白身影将一套刚猛无俦的拳法打得虎虎生风、气势惊人。
那淡金色的狐瞳深处,神色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仿佛在评估着什么;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难以言喻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莫名地为这只通体雪白、看似纯良无害的小狐,平添了几分神秘与深邃,甚至……一丝隐隐的诡异。
两套拳法打完,苏若雪缓缓收势,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白色气箭自她檀口之中激射而出,笔直如枪,射出三尺之遥,竟凝而不散,持续了数息工夫,方才缓缓变淡、消散于清凉的晨空气之中。
她只觉浑身舒泰无比,四肢百骸暖流奔涌,气血奔腾如长江大河,充满了澎湃欲出的力量。
皮肤微微发烫,那是气血高速运转、冲刷淬炼后的余温。
周身筋骨齐鸣,发出阵阵细微却清晰的、如同琴弦震颤、又似金玉交击的悦耳清音,这是肉身得到充分活动、状态臻至巅峰的征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