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魏岚的雕像?
伊莎贝拉没有立刻接话。她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桌面某个点位上,像在把魏岚刚才提出的方案从各个角度翻一遍。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她抬起头来,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吾主,南极这个位置,在‘中立性’上是无可挑剔的。帝国和苍牙谁都没去过,谁都没在那块地方有过任何存在,不会有一方觉得被偏袒了。”
她伸出右手,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安全性上,您本人在那里,这就是最高的保障。任何一方想动手都得先过您这一关。这个优势是任何城镇、任何建筑都提供不了的。”
她又点了一下桌面:“可控性也是。场地、环境、进出通道,全部在您手里。不需要和任何第三方协调,不需要担心有人提前布暗桩或做手脚。”
她把手收回去,重新交叠放在桌面上,看着魏岚:“这个方案是可行的。这三个条件——中立性、安全性、可控性——南极都能满足。”
伊莎贝拉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脑子里把接下来那几句话先过了一遍,然后才开口:“但现在南极那边什么都没有。”
魏岚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绿植上,看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抬起头来,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他在脑子里已经把自己那个“催生一间”的念头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最后发现自己确实没法反驳伊莎贝拉的话。
“那怎么办?”
伊莎贝拉靠回椅背里,没有急着回答。她把交叠的双手松开,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更像是在调整自己接下来这几句话的节奏。
“需要派人去实地考察一番。”她说,“带上建筑设计师,到南极现场走一圈。地形、气候、冰层厚度、基岩的情况,全部摸一遍。然后才能出方案。在南极那种地方盖房子,和在正常地面上不一样。冻土的承重、风雪的方向、冰层在温差下的变化,这些东西不看现场是画不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魏岚的眼睛:“设计师去了之后,拿到实测数据,回来出图纸。然后建筑队过去施工。这才是一个完整的流程。”
魏岚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从伊莎贝拉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身后墙壁上挂着的那张海图上,又移回来了。他的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鼻子,拇指在鼻梁侧面蹭了一下,放下来。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把自己刚理清的、下一步可能需要面对的问题一个一个地拿上来检查。
“建筑设计师和施工队怎么过去?死亡西风带,普通的船过不去。”
伊莎贝拉看着他,等他自己往下说。
“我确实可以亲自护送他们到南极,如果每次都要我出手,”他说,语速还是那个节奏,但比刚才稳了一些,“运送建筑队、运送建材,一趟又一趟,效率太低了。”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所以需要一个中转方案。第一批人只是先遣队,带着必需的物资和人手,在那边把传送阵架起来。后面的人直接走传送阵就行了。材料走传送阵,后续建筑队走传送阵,所有后勤都走传送阵。只需要护送一次,之后的往来就不需要再跑船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羊皮纸,推到他面前。纸面上已经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墨水干透了,看来是提前准备好的。
“如果是先遣队的话,我会安排一支四到六人的小队跟随吾主出发。建筑师一人,测绘师一人,工程顾问一人,加上两到三名助手,刚好装进一艘小型帆船。”
魏岚低头扫了一眼那张纸。纸上写着的不是人名,而是职位和备注:建筑师(擅长极地地形)、测绘师(带全套工具)、工程顾问(负责选址和地基评估)、助手(三名,综合能力)。他没有问“你是什么时候写的”,因为他大概猜到答案了。
“他们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一周内。”伊莎贝拉说,“一周之后,他们可以在银帆城码头集合,届时吾主再来一趟,把人送到南极。”
魏岚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叠好,和文件袋里的其他纸张放在一起,塞进袋子里。系麻绳的时候他打了两遍结——第一遍松了,第二遍才打紧。
“行。”他说,“那先遣队的事就这么定了。一周后我到银帆城来接人。”
他推开门,迈过门槛,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被楼梯口的转角吞掉了。
伊莎贝拉站在办公桌旁边,听着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没有立刻回到椅子上去,而是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港口的方向。码头上有一艘帆船正在离港,船帆在海风里鼓起来,船身微微倾斜着划出一道弧线,朝南边驶去。
她回到桌后坐下来,拿起羽毛笔,蘸了一下墨水,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极地先遣队,名单确认中。出发时间:七日后。”
她把纸折好,塞进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里,没有封口,搁在桌角那个写着“待发”的文件筐最上面。
魏岚走出静思园的大门时,午后的阳光正从云层边缘斜着切下来,在石板路上铺了一层不冷不热的淡金色。银帆城的街道比几个月前干净了不少。路边那些被海风腐蚀的砖墙上,有几处新补过的痕迹,补丁的颜色比旧墙浅一些,但石灰抹得平整,边角没有裂缝。街角一个卖鱼干的摊子旁边,有人在洗刷一块门板,门板上的旧漆已经被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黄色的木茬,新漆只刷了一半,还没干透。
他在静思园门口站了一小会儿,等着眼睛适应室外光线的变化,然后沿着下坡路朝港口的方向走去。路两侧的房檐下挂着几盏新换的防风油灯,灯罩是淡蓝色的玻璃,比旧的厚了不少,边角圆润,不像以前那样一碰就裂。有两个人蹲在路边修一段被海风刮松的护栏,他们脚下放着工具和木料,其中一个人正用锯子在裁一块新木头,锯末落在他的膝盖上和脚边的地面上,在阳光里泛着木料本身的浅黄色。
走到主街和港口之间的那个小广场时,魏岚放慢了脚步。
广场中央的那片石板地比几个月前平整多了,原来那些被货车碾碎的坑洼已经填平了,新石板的颜色比周围旧石板浅一些,边缘的切割线还很锋利。广场周围的店铺大部分开着门,有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剥豆子,有人蹲在一辆板车旁边捆扎鱼筐,有个孩子在追另一只跑丢了的鞋子,追了两步没追上,蹲下来喘气,然后被旁边一个大人拎着后领拽了回去。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广场边缘的那棵歪脖子树下,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几块晃动的光斑。
原本空着的广场北侧多了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石台用灰白色的石板砌成,边缘打磨平整,台面四四方方的。台面上立着一座石雕,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那是一座树的雕像。
树干大约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从石台中央向上生长。树皮被刻成了纵向的纹路,有深有浅,年轮的纹理从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雕工把木质本身的纤维感做得很细致。树干在中段分出四根主枝,每一根又分出更细的枝条,向各个方向舒展开来。树冠没有刻成完整的半球形,而是在枝条的末梢断成了参差不齐的轮廓,像是被风常年吹扫过的样子。整个雕像的高度比真人略高一些,底部最粗壮的根系从石台表面拱出来,蜿蜒着没入石台边缘,根须的走向自然而不对称,有的粗有的细,有的盘绕在石台侧面垂下去,像是真的在往下扎根。
整座雕像没有叶。或者说,叶的部分被简化成了枝条末梢细密的刻线,密密匝匝的,从树枝的末端向四面八方散开。树干表面有几处被刻成了树皮剥落后的光滑疤痕,大小不一,边缘圆钝,像是经历过什么之后又继续长出来的痕迹。
魏岚站在那棵歪脖子树的树荫底下,距离那座石台大约二十步。周围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手里提着篮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蹲在石台的台阶上系鞋带,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盯着那座树的雕像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树干底部的根系慢慢往上移动,经过那几道刻痕清晰的光滑疤痕,越过四根主枝分叉的位置,最后落在那些细密的枝条末梢上。
周围有几个人从石台旁边走过去,其中一个老人经过的时候放慢了一下脚步,伸手在树干底部一处拱出石台表面的根须上按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碰一下确认这石头是凉的还是热的。他没有停留太久,按完之后就继续走了。另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从石台前面经过,小孩伸手朝树冠的方向比划了一下,嘴里发了一个含混的音,女人低头对小孩说了句什么,然后走过去了。
魏岚站在树下看着。他想起几个月前伊莎贝拉在一份报告里提过一句,说银帆城有人开始在公共区域设立简单的纪念物,“表达对常世青庭提供援助的感谢”。当时他没有太在意那份报告,觉得大概就是在墙上钉块木板、写几句感激的话之类的事。他没有想到会是这种——一株完整的、用石头雕出来的树,连树皮的纹理和根系的走向都做了出来,放在广场正中央,底座用石板砌了四层台阶,台阶表面被行人的脚步磨得微微发亮。
他绕着石台走了一圈。雕像的背面树根处刻着一小段文字,他弯下腰才看清那段话:
“在祂的荫下,路标已在枝头刻下,远行之人有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