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魏岚的“惩罚”

    魏岚盯着那张空白纸看了好几秒。

    纸面上那行铅笔字“交给对方签字后带回”写得很轻,笔画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在纸面上拖了一下。他翻过来看背面,空的。翻回去看正面,还是那行字。他抬起头来看伊莎贝拉,目光从纸上移到她脸上,然后又移回纸上,然后又移回她脸上。

    “你就用一整页纸写这一句话?”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表情平和。“版面留大一些,对方签字的时候不容易写歪。”

    魏岚的嘴角动了一下。

    “前面四页,物资从哪调、人员怎么配、维多利亚可能问什么问题、怎么回答、时间怎么排——全写满了。然后第五页,空白。就这一句拿去让人按个手印就行。”

    伊莎贝拉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真的在回想自己写的内容。“是哪里写得不够清楚吗,吾主?”

    魏岚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知道她在装。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在装。他把那张纸举起来,朝着她的方向晃了晃。

    “你这是在跟我说:‘您只需要负责跑腿,别的我都给您弄好了,您别操心了’,对吗?”

    伊莎贝拉眨了一下眼:“我只是觉得方案需要留一页签字版面。”

    “你留了整整一页!前面四页那么密,到了第五页宽宽松松就一行字。你管这叫留版面?”

    伊莎贝拉没接话。她的表情还是平和的,嘴角也没有翘起来,但魏岚认识她够久了,她眼睛旁边那一条极其细微的肌肉在动——她在憋笑。

    “吾主,时间不早了,您今晚最好把前面四页先看一遍。明天一早出发,路上恐怕没空翻材料。”

    魏岚把那张纸放回文件袋里,系好麻绳,然后把整个袋子搁在膝盖上。他没有站起来,反而往椅背里靠了一下,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伊莎贝拉。这个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我不走了,咱们把这事说明白”的意思。

    “伊莎贝拉。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空着手回来找你?”

    伊莎贝拉把交叠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吾主,您走的时候步子很快。能快着去快着回来的事,多半是谈成了大方向,卡在了细节上。既然是细节,那就需要有人把细节填上。我只是顺手把能填的填了。”

    “你填了四页。然后留了一页空白的嘲讽我。”

    伊莎贝拉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被“嘲讽”这个说法碰到了某个边缘,打算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

    魏岚看着她那副“我在认真听您说话”的、一本正经的表情,吸了一口气,又呼了出来。他没有发火,他当然不会发火——他知道她做这些事花了不少心思,也知道自己确实需要这份东西——但那种“你把我当傻子了是不是”的感觉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伊莎贝拉。你是不是觉得我到了苍牙堡,连你们的人到了住哪这种问题都答不上来?”

    伊莎贝拉眨了一下眼。

    “吾主——”

    “你等我先说完。”魏岚抬了一下手打断她,“我知道我答不上来。我知道我政治方面跟婴儿没区别。我知道你在我走之前列过单子,知道你会想哪些问题我能处理、哪些问题我会回来问你——这些我都知道。我都知道你都知道了。”

    他把手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比刚才更清楚。

    “但你用一整页空白来告诉我这个,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伊莎贝拉的表情依然平和。她的双手还交叠在桌面上,姿态没有变,但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按住了什么又没完全按住。

    “吾主,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有。”

    “没有。”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这不可能。”

    伊莎贝拉拉开右手边最上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面巴掌大的、带银色边框的小镜子,举到自己面前,侧了一下脸,仔细看了看自己嘴角的弧度,发现自己确实绷得很好。

    上当了。

    魏岚抬起右手在桌面上“啪”地拍了一下,在这个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

    “你都做贼心虚拿镜子看了!你还说你没这个打算!”

    伊莎贝拉把镜子放在一旁,继续用力绷着面部肌肉。

    “吾主,我只是觉得——”她停了一下,像是在选词,“您去谈的是大方向。细节的部分,回来之后再处理也来得及。”

    “那细节呢?”

    “细节我处理好了。”

    “所以你就是在告诉我,你负责细节,我负责跑腿。”

    “我没有这么说。”

    “你的第五页在这么说。”

    伊莎贝拉看着他,嘴唇抿了一下。那个抿嘴的动作很短,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用力,像是在把什么快要冒出来的东西硬按回去。她整个人坐在椅子里,姿态端正,表情认真,但那一整张脸都在使劲维持住“我很严肃”的样子。

    魏岚看着她这副模样,把面前的空白纸拿起来,在手里折了一下,折成两折,然后摊开,又折成三折,又摊开。他的动作不大,但明显带着一副“我看你还能憋多久”的态度。

    终于,伊莎贝拉还是没有绷住。

    “噗——

    吾主——她开口了,但刚说了两个字就被笑打断了,又试了一次,您——又断了。她干脆不说了,一只手扶着桌沿,另一只手捂着嘴,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椅子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魏岚坐在她对面的椅子里,看着伊莎贝拉笑到扶桌子,自己逐渐也有些绷不住了。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笑了好一阵。

    伊莎贝拉的笑声渐渐收了。她松开扶着桌沿的手,坐直了身体,用指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光。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她的表情终于回到了平时那种镇定的、有分寸的状态。

    “吾主,抱歉。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魏岚已经把脸板起来了。他的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笑过之后的一点弧度,但他正在用力把它压下去。他坐直了身体,两只手平放在椅子扶手上,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刻意端出来的、低沉的正经语气开口了。

    “伊莎贝拉。”

    魏岚的声音沉下去了。他把身体往椅背里靠了靠,两只手平放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抬起来,用一种他努力摆出来的、端着的、低沉的正经语气开口了:“你作为我的第一位先知、大祭司、教皇,居然公然嘲笑你的顶头上司。”

    伊莎贝拉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干净。她的肩膀还在微微抖着,嘴角的弧度虽然压下去了大半,但眼角还有没擦干的亮光。她坐在椅子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表情努力严肃,但她的耳朵尖还带着一点红——刚才笑得太狠了。

    “吾主,我——”

    “你以为你这位先知的位置是白拿的?”魏岚继续端着,“今天嘲笑我明天是不是就要架空我后天是不是就要在常世青庭搞分裂了?伊莎贝拉,你这是在自绝于教会。”

    伊莎贝拉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她飞快地抿住了,压平了,但眼角那点笑意还在。

    “吾主,我承认我不该笑。我认错。”

    “认错有用的话还要教规做什么?”

    “那您说怎么办?”

    魏岚从椅子里站起来,双手背在身后,走到窗边,面朝窗外,背对着她。海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把他那件浅色亚麻布衣的下摆吹得微微飘动。他站在那里,背影挺直,像一尊正在酝酿裁决的雕像。

    “绝罚。”

    伊莎贝拉坐在椅子里,看着他的后脑勺,眨了一下眼。

    “绝罚?您要把我逐出常世青庭?”

    “对!”魏岚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两下,“绝罚时限——一天。明天你不准来上班,不准处理公务,不准看文件。多去海边走走,想一觉睡到中午也行,总之别一天到晚都憋在这间办公室里。这是对你刚才行为的惩处,必须严格执行。”

    “这和我自己申请休假有什么区别?”

    “你自己申请休假,那是你想休息。我绝罚你,那是组织对你的惩戒。同样一件事,性质不一样。”魏岚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认不认罚?”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在动,但她在努力压住。她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前,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

    “认罚。”

    魏岚看着她举着双手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松开口袋里攥着的那股劲。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看窗外。码头上的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桌上那几页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翘起来又落下去。

    “这就算过去了。”他说。

    伊莎贝拉放下手来。她伸手把被风吹到桌角的文件袋拉回来,里面的纸张从袋口露出一角,她能看见那一页空白纸上的铅笔字还留在那里。她用手指把纸页压平了,把文件袋的口子重新折好。

    “吾主,那明天我休假……啊不,执行绝罚之前,您先过目一遍方案的内容,有什么不清楚的我们争取今天敲定?”

    “好。”

    魏岚没有推辞。他拉开椅子坐下来,把文件袋里的纸张抽出来,翻到第二页,从第一条开始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