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8章 失败的行动
但塞德里克的右手还握着剑。他的身体还没有倒下。
他的右膝抬起来,从下往上顶,目标是维多利亚的小腹。这一招没有名字,是本能。
同时他的右手单手握剑,从下往上抡。整条手臂带动剑身,剑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弧线的起点在他的腰部高度,终点在他的头顶高度,弧线的中段正好经过维多利亚的腰部。
维多利亚后撤了半步。那半步大概只有她的脚掌那么长,但足够让塞德里克的膝盖从她的小腹前面擦过去。膝盖上的护甲蹭到了她的外套,在布料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印子,护甲的边缘勾住了一根线头,把那根线头从布料里扯了出来。
但重剑的弧线太大了。她躲不开。她的弯刀还插在塞德里克的左腋里,短刀还在他的左肩上,来不及用两把刀去格挡。
她只能用左手弯刀的刀背去挡。她把弯刀从塞德里克的左腋里拔出来,刀身横在身体左侧,刀背朝外,刀刃朝里。这个姿势让她的手腕拧了差不多半圈,腕关节发出“咔”的一声。
重剑的剑锋砍在了弯刀的刀背上。弯刀的刀背和重剑的剑锋之间擦出一蓬火星,火星的数量比之前的每一次都多,像有人在她手边放了一串鞭炮。弯刀从她手里脱出去了——她主动松开的。她需要空出一只手来做事。
她在弯刀脱手的瞬间,右手短刀从塞德里克的左肩上拔出来,从格挡的姿势变成直刺。刀尖从下往上走,走了一条笔直的线,线的起点在她的腰部高度,终点在塞德里克的咽喉。
塞德里克的重剑被她左手脱手的弯刀带偏了轨迹。他单手握剑的力量本来就不够,弯刀脱手时的反作用力把他的剑锋往左推了大约一尺,剑锋从维多利亚的腰部旁边划过去,划开了她的外套下摆,在衬衣上留下一道口子。
但短刀的刀尖已经刺进了他的喉咙。
刀刃穿过皮肉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颈前的皮肤薄,肌肉少,刀尖先刺破了表皮,然后是皮下脂肪,然后是颈前肌的纤维,然后是气管前壁。刀尖穿过气管壁的瞬间,维多利亚的手腕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震动,像刀刃穿过了一层绷紧的膜。然后刀尖继续往里走,直到它撞上了颈椎骨。
短刀的长度不够穿过整根脖子。刀尖卡在了颈椎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维多利亚把刀拔了出来。刀刃从伤口里抽出来的速度比她刺进去的速度还要快,快到她拔出来之后,血才从伤口里涌出来。先是一股,然后是一片,血从喉咙中间的裂口往外喷,带着气泡,因为空气正在从气管的破口里挤出来。塞德里克的身体猛地往后仰了一下,像被人从正面推了一把,猛然摔倒在地。
他的两只手同时从剑柄上松开了,重剑“哐”的一声砸在石板地上,弹了一下,剑身贴在地面上晃了两下停住了。他的双手抬起来朝自己的脖子伸过去,手指触到伤口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两只手掌同时捂住了喉咙,掌根贴着锁骨,手指向上扣住下巴。血从他的指缝间往外挤,从手掌边缘往下淌,顺着小臂的弧线流到手肘,然后从手肘滴落。
“你……赢了。她就在里面。二楼。”
说完这句话,他的手从喉咙上滑落了。整条手臂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胳膊垂下来,手掌摊在膝盖上。他的身体歪向一侧,先倒的是肩膀,然后是脑袋。他的脑袋侧躺在石板地上,喉咙朝上,伤口从一道竖着的裂口彻底张开了,血从里面往外渗,流速已经比刚才慢多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在慢慢放大,从针尖大小变成一枚铜板的尺寸,还在继续变大。他的呼吸还在,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从伤口里冒出来的气泡声,“咕噜、咕噜”,像水里的青蛙叫。
维多利亚低头看着他。她的右手还握着短刀,刀刃上的血沿着刀尖往下滴,在石板地上汇成一滩,和塞德里克身下的那滩血慢慢连在了一起。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
第一个呼吸,她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诈败——他的眼神不像,何况自己也确实打出了致命伤。第二个呼吸,她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么一句话?
苍牙的情报网在过去几个月里一直在盯着磨坊村。石楼是帝国北境军临时指挥部的消息是三天前才确认的。亚历山德丽娜本人是在昨天傍晚才从防线前线撤到磨坊村的。塞德里克被派来守这个路口,说明帝国知道苍牙要打这里。
但他知道亚历山德丽娜的具体位置吗?还是他只是被命令“守住路口,不让任何人靠近石楼”,根本不知道石楼里现在是什么情况?
维多利亚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问题,但没有时间深想了。
她从塞德里克身上跨过去,朝石楼的方向走了两步,石楼的门就在不到五十步远的地方。门板是木头的,没有包铁皮,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影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门框是石头的,被烟熏得发黑,门槛很高,差不多到她的膝盖,门槛前面的石板被踩出了一个凹坑,凹坑里积着一层薄灰。
她迈出了第一步。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发出“嗒”的一声。那声“嗒”在燃烧的街道上显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这是她离目标最近的一步。再走四十九步,她就能踹开那扇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苍牙斥候服制的狼族兽人从巷子里冲出来。他的外套是深灰色的,和帝国军的制式一模一样,但领口内侧用炭笔写着一个代号——今天这个代号叫“灰鸦”。他的脸上全是汗,脸上的灰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从额头冲到下巴,从颧骨冲到嘴角,像有人在他脸上画了一张地图。他的呼吸很重,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他冲到维多利亚身后,单膝跪下,膝盖磕在石板地上声音很响,但他没有喊疼。他的头低着,眼睛看着地面,嘴唇在动,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因为他还没有喘匀气。
“首领——”他喘了一口气,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北边!帝国北境军第三营已经堵住了干河道北口!南边,帝国的后勤营从南边往上顶,正在封干河道南口!东边,第七营已经过了磨坊村东边的坡脊,正往西推进!”
维多利亚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三个方向。北,南,东。三个方向同时在合拢。
按照正常速度,第三营从整编区域到干河道北口需要大半天。第七营从东边压过来也需要至少半天。后勤营就算反应最快,从白杨镇方向赶过来也要两三个时辰。
但现在,第三营已经堵住了北口。后勤营正在封南口。第七营已经过了东边的坡脊。
三个方向的帝国军同时出现在了她的退路上。
有人提前给帝国报了信。
原来如此,塞德里克是在尝试误导她,耽搁她的时间。
维多利亚站在石楼门前,门板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她甚至能闻到门板后面透出来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还有蜡烛燃烧的气味,还有墨水的气味,还有汗味、皮革味、铁器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扑在她的脸上。
她看着那扇门。门板是松木的,没有上漆,被烟熏得发黄发黑。门板上钉着几颗铁钉,钉帽生了锈,锈迹在木纹里洇开。门缝很大,大到她能通过门缝看到屋里的灯光和人影——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东西。灯影摇晃,人影交错,像一出皮影戏。
她的右手抬起来了。手指伸直,手掌朝前,距离门板不到两步。她只需要把手掌按在门板上,往前一推,门就会开。
但亚历山德丽娜已经不在里面了,这场行动一开始就失败了。
“嘁——”维多利亚啧了一声。
北口被堵,原路返回不可能。南口正在被封,如果现在往南冲,可能会在河道里和后勤营撞上。东边的第七营已经过了坡脊,往东走等于自投罗网。
只有西侧还有一条路——从磨坊村西边的开阔地绕过去,翻过那道矮坡,从丘陵地带穿插出去。那条路不好走,队伍会被拉长,有一段大约一里长的路段完全没有掩护,帝国的轻骑兵可以在开阔地上轻易地追上她们。但只要翻过那道矮坡,进了丘陵地带,轻骑兵就追不上了。
她把右手放下来了。手指从张开的状态慢慢蜷起来,蜷成拳头,垂在身侧。
“撤退。”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盾手停止了移动,弩手停止了装填,斥候停止了喘气。五百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没有人问首领为什么。盾手从两侧往中间收拢,盾牌并拢,盾沿磕在一起发出“咔咔”的声音。弩手从前面撤到后面,弩机背在背上,空出双手以保持平衡。整个队伍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完成了转向,从面向石楼变成了面向西侧。
维多利亚走在队伍中段。她路过塞德里克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躺在那里。重剑丢在一旁,只有右手按在剑柄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地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往外涌血了,伤口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血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发黑。他的脸色比正常人白了很多,嘴唇发青,眼窝发暗,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九条尾巴在身后收拢,尾尖的狐火彻底灭了,毛发的颜色从亮白色变回了原来的纯白色。尾巴贴着她的后背垂下去,尾尖几乎拖到了地面,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扫过地上的灰烬和碎石,在灰烬上留下九道浅浅的、扇形的扫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