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承畴北来，前路茫茫
洪承畴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久久不动。
他的手中捏着一份刚从摄政王府送来的公文——任命他为送婚使，护送公主前往南京，与大明皇帝完婚。
“送婚使……”洪承畴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作为使者前往南京了，每一次去南京，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而这一次，他将护送大清的公主，去嫁给大明的皇帝。
“大人，”一名随从走进来。
“行装已经准备好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洪承畴点了点头，随从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洪承畴缓缓坐回椅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无数念头交织碰撞，如同乱麻一般。
他想起多尔衮召见他时的神情——面色平静，语气不容置疑，仿佛护送公主去南京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心里清楚，多尔衮不是不想派别人去，而是派不出别人。
八旗贵族没有一个愿意去南京，在他们眼中，大明是敌国，是手下败将，如今却要他们低头赔笑，甚至护送公主去和亲，这对他们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屈辱。
即便有人勉强愿意去，以他们的粗犷和傲慢，恐怕还没到南京，就会把事情搞砸。
投降大清的汉官中，武将不少，但文臣寥寥。
范文程原本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学识渊博，精通满汉礼仪，口才出众。
可之前，他奉命去劝降孙世振，被那个年轻人毫不客气地杀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洪承畴当时便觉得，自己或许是下一个。
此次联姻，表面上打着“永结盟好”的旗号，但洪承畴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
双方都需要时间，等到双方都准备好了，战争必将再次爆发。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大清从入关时的势如破竹，到如今的屡战屡败，大清的国运，似乎正在走下坡路。
洪承畴想起当年跟随多尔衮入关时的意气风发，那时，八旗铁骑所向披靡，明军望风而溃。
他以为，大清一统天下只是时间问题。
可短短几年，局势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江淮之战，多尔衮大败而归，数万八旗精锐折戟沉沙。
四川之战，豪格损兵折将，自己还丢了一只眼睛。
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孙世振。
洪承畴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大明，他知道，大明的战争潜力是惊人的。
只要内部团结，上下一心，就能爆发出无穷的力量。
之前的那些年，大明之所以屡战屡败，不是因为军队不行，也不是因为百姓不肯出力，而是因为朝廷内部党争不断，中枢号令不行，武将拥兵自重，文官各怀心思。
可如今，这一切都变了。
朱慈烺虽然年轻，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信任。
他信任孙世振，将兵权全权交付，从不掣肘。
他信任史可法，将政务托付，从不怀疑。
这种信任，在崇祯朝是不可思议的。
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换了多少个内阁首辅？
杀了多少个边关大将？
他的多疑和急躁，把大明的根基一点点掏空。
而朱慈烺，恰恰相反。
更可怕的是，孙世振这个人。
洪承畴自认阅人无数，但像孙世振这样的，他平生仅见。
此人不但善于用兵，更善于治国。
他懂火器，懂水师，懂经济，懂人心。
这样的人，百年难遇。
而大明，正需要这样的人。
洪承畴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公文，又看了一遍。
大清能撑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旦大明准备好了北伐，大清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八旗精锐虽然骁勇，但人数有限，死一个少一个。
如今八旗兵力分散，京城空虚，关外不稳。
若是明军两路北伐，东西夹击，大清如何抵挡？
那些投降的汉军，能指望吗？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见风使舵的高手？
他们今天能投降大清，明天就能投降大明。
指望他们为大清死战到底，无异于痴人说梦。
蒙古军队呢？漠南蒙古诸部，不过是迫于形势才归顺大清。
一旦大清势衰，他们必然作壁上观，甚至倒向大明。
大清唯一的倚仗，就是八旗铁骑。
可八旗铁骑的锋芒，也在一次次的失败中被磨钝了。
孙世振的火器战术，正是八旗骑兵的克星。
只要明军火器充足，训练到位，在北方平原上，八旗铁骑未必能讨到便宜。
洪承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公文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明军北伐，清军节节败退，北京被围，满清贵族仓皇出逃，退回关外。
然后，明军乘胜追击，步步紧逼，清军一退再退，最终……
“不，不会的。”洪承畴摇了摇头，似乎要将这些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杞人忧天，而是大概率会发生的事。
此次联姻，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大清需要时间，大明也需要时间。
谁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做更多的事，谁就能在未来的决战中占据主动。
可大清内部，还在内斗。
多尔衮和豪格的争斗，虽然以豪格被夺兵权暂告一段落，但隐患并未消除。
那些被多尔衮打压的宗室贵族，心中岂能没有怨气？
等到大难临头，他们会不会齐心协力？
洪承畴不敢想。
他只知道，他已经无法改变这一切了。
他不是孙世振，没有那种扭转乾坤的能力。
他是一个降臣，一个贰臣，在满清眼中，他是可用之才；在大明眼中，他是可杀之人。
他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
“大人，”门外再次传来随从的声音。
“礼亲王派人送来了一些物品，说是给公主路上用的。您要不要过目？”
洪承畴回过神来，沉声道：“不必了。让他们直接送到公主那边去。”
“是。”
脚步声远去，洪承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南京的方向，是他即将前往的方向，也是大清未来的敌人所在的方向。
他不知道，此次南京之行，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到北京。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初选择投降大清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范文程，你倒是走得干脆。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夹缝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