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给儿女花费一分一毫都要记账的亲爹16
院子门口站着一个穿官服的人。
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的,后头跟着两个随从。
纪黎宴放下手里的锄头,走过去:“我就是纪黎宴,大人是?”
那人赶紧行礼:“下官是县学教谕,姓钱,特来拜访伯爷。”
纪黎宴把人让进院子,陈桂香端上茶来。
钱教谕喝了口茶,看看四周,笑着说:“伯爷这院子,清静得很。”
纪黎宴点点头:“庄稼人,住不惯大宅子。”
钱教谕放下茶杯,正色道:
“伯爷,下官今日前来,是想跟您商量件事。”
纪黎宴看着他:“大人请说。”
钱教谕说:“您家大公子去年中了秀才,全县第三,这事儿全县都知道了。下官想请他去县学念书。”
大虎刚从屋里出来,听到这话愣住了。
纪黎宴看了大虎一眼,又看向钱教谕:“钱大人,县学不是谁都能进的吧?”
钱教谕笑着说:
“伯爷有所不知,县学每年都招几名廪生,由县里供给食宿。您家大公子成绩优异,完全够格。”
大虎走过来,冲钱教谕行礼:“多谢大人抬举。只是学生已经在周先生门下念书,不便改投他处。”
钱教谕摆摆手:“周先生那儿,下官可以亲自去说。县学里名师云集,对公子将来考举人更有帮助。”
大虎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想了想,问:“钱大人,这事周先生知道吗?”
钱教谕愣了愣:“还不知道。下官先来问问您的意思。”
纪黎宴点点头:“那这样,大人先回去,我跟周先生商量商量,再给您答复。”
钱教谕站起来,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那下官静候佳音。”
送走钱教谕,大虎忍不住问:“爹,你怎么看?”
纪黎宴看着他:“你自己咋想的?”
大虎低下头,想了想:“周先生教了我三年,没有他就没有我今天。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纪黎宴点点头:“那你去跟周先生说,听听他的意见。”
大虎当天下午就去了周先生家。
周先生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眶红红的。
“大虎,你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你能进县学,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大虎愣了:“先生,您不生气?”
周先生摇摇头:“生什么气?县学里有更好的先生,更多的书,对你将来有好处。”
大虎眼眶红了:“先生,我舍不得您。”
周先生拍拍他的肩:“傻孩子,我又不是不在了。你去了县学,有空还能回来看我。”
大虎低下头,不说话。
周先生看着他,认真地说:“大虎,先生教了你三年,就盼着你有出息。现在机会来了,你得抓住。”
大虎抬起头,眼泪掉下来。
周先生给他擦擦眼泪,笑着说:“行了,别哭了。回去跟你爹说,我同意了。”
大虎回到家,把周先生的话跟纪黎宴说了。
纪黎宴听完,点点头:“周先生是个好人。”
第二天,纪黎宴带着大虎去了县学。
钱教谕亲自接待,带着他们参观了一圈。
县学比想象中大,有讲堂,有书楼,还有一排排的学舍。
大虎看着那些书,眼睛都亮了。
钱教谕笑着说:“大公子,这儿以后就是你的地盘了。想看什么书,随时来借。”
大虎冲他行礼:“多谢大人。”
从县学出来,父子俩往回走。
走了一会儿,大虎突然问:“爹,你舍得我去县学吗?”
纪黎宴停下脚步,看着他。
“大虎,你今年多大了?”
大虎愣了愣:“十七。”
纪黎宴点点头:“十七了,不小了。该飞了。”
大虎愣住了。
纪黎宴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爹这辈子就这样了,在地里刨食。你不一样,你有机会飞出去。”
大虎跟上去,眼眶红红的。
纪黎宴没回头,只是说:“去了县学,好好念书,别给咱家丢人。”
大虎点点头,声音闷闷的:“爹,我记住了。”
秋天的时候,大虎进了县学。
家里少了一个人,冷清了不少。
二牛的生意越做越大,在镇上开了两间铺子,一间卖山货,一间卖布匹。
三羊跟着他跑生意,学会了看货谈价,嘴皮子越来越溜。
四妹天天跟着陈桂香,但也天天念书。
这天傍晚,二牛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桂香问:“咋了?生意不好?”
二牛摇摇头,坐下,闷闷地说:“娘,我今天碰见个人。”
“谁?”
“一个布商,从府城来的。他看了我的布,说我的货不行,卖不上价。”
纪黎宴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二牛继续说:“他说他手里有更好的货,要是我想做,可以跟他合作。”
陈桂香愣了:“这不是好事吗?”
二牛摇摇头:“好什么好?他那个人,我看着就不踏实。说话一套一套的,眼睛老往别处瞟。”
纪黎宴开口了:“你咋想的?”
二牛看着他爹,认真地说:“爹,我想去府城看看。”
纪黎宴眉头一挑:“去府城?”
二牛点点头:“对,我想去看看人家的布是怎么来的,怎么卖的。咱不能老在镇上打转。”
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一个人去?”
二牛说:“三羊跟我一起去。”
三羊在旁边点头:“爹,我跟二哥去。”
纪黎宴看着这两个儿子,大的十六,小的十四。
他想了想,问:“路上有把握吗?”
二牛说:“我打听过了,去府城走官道,三天能到。路上有驿站,有客栈,不是啥危险的地方。”
纪黎宴点点头:“那行,去吧。”
陈桂香在旁边急了:“他爹,两个孩子去府城,你咋就答应了?”
纪黎宴看着她:“不答应,他们能长大?”
陈桂香说不出话来。
二牛和三羊对视一眼,都笑了。
出发那天,陈桂香给他们收拾了两个大包袱,装上干粮衣裳,又塞了几两银子。
“路上小心,别跟人起冲突,早去早回。”
二牛接过包袱,点点头:“娘,你放心。”
三羊也跟着点头:“娘,我们很快就回来。”
纪黎宴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儿子背着包袱走远。
四妹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爹,二哥三哥什么时候回来?”
纪黎宴低下头,看着她:“不知道。”
四妹眨眨眼睛:“那他们会想我们吗?”
纪黎宴笑了:“会。”
半个月后,二牛和三羊回来了。
两个人晒黑了不少,但眼睛亮亮的,精神头十足。
一进门,二牛就拉着纪黎宴坐下,开始讲在府城的见闻。
“爹,府城可大了!比咱们县城大十倍不止!街上人来人往,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
纪黎宴听着,没插话。
二牛继续说:“我找到那个布商说的布庄,进去看了看。人家的布,确实比咱们的好。我问了价钱,比咱们的贵不了多少。”
“后来我又去了别家,货比三家,最后找了一家实在的,谈好了价钱。以后直接从他们家进货。”
纪黎宴点点头:“不错。”
三羊在旁边说:“爹,府城还有个书铺,可大了。”
“我进去看了看,里头什么书都有。我给大哥买了本《论语注疏》,给四妹买了些好玩的。”
四妹在旁边听见,凑过来:“三哥,给我买的什么?”
三羊从包袱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
四妹接过来,翻了翻,皱起眉头:“这都是啥呀?看不懂。”
三羊笑了:“看不懂慢慢看。”
大虎从县学回来,看见两个弟弟,高兴得不行。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
二牛一边吃一边讲府城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三羊在旁边补充,时不时插几句嘴。
四妹听得眼睛发亮:“二哥,下次带我去!”
二牛看着她:“你一个小丫头,去府城干啥?”
四妹不服气:“我也能看货!我也能谈价!”
二牛看向纪黎宴。
纪黎宴笑了:“想去就去,等你再大点。”
四妹高兴得跳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过了两年。
大虎考上了举人,全县第一。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纪家村都轰动了。
王里正带着乡亲们上门道贺,刘老七挑着两筐鸡蛋,张寡妇端着一篮子红枣,挤满了院子。
周先生也来了,眼眶红红的,拉着大虎的手不放。
“好,好,我教出来的学生,考上了举人!我这一辈子,值了!”
大虎冲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先生,学生能有今天,全凭您的教导。”
周先生把他扶起来,擦擦眼泪:“起来起来,以后你就是举人老爷了,不能随便跪人。”
大虎摇摇头:“在先生面前,学生永远是学生。”
二牛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府城也开了分号。
三羊跟着他跑生意,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四妹长成了大姑娘,十四岁了,出落得水灵灵的。
她跟着二哥三哥跑了几趟府城,学会了看货谈价,嘴皮子比二牛还溜。
大虎中举的消息传开后,纪家村热闹了整整三天。
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提着礼盒,堆着笑脸,一口一个“纪老爷”“举人老爷”。
纪黎宴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心里明白。
这些人,冲的是大虎的前程。
他把礼单交给二牛:“都记下来,以后人家有事,咱得还礼。”
二牛接过礼单,嘿嘿一笑:“爹,您还说不记账了,这不又记上了?”
纪黎宴瞪他一眼:“这是人情账,能一样吗?”
二牛吐吐舌头,跑开了。
周先生也来了。
他拎着一包点心,慢慢走进院子。
大虎赶紧迎上去:“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学生该去看您的。”
周先生摆摆手:“你是举人老爷了,该我去看你。”
大虎把他扶进堂屋,按在椅子上坐下。
周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大虎,你知道吗,我教了一辈子书,教出过童生,教出过秀才,就是没教出过举人。”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你是头一个。”
大虎眼眶红了:“先生,是您教得好。”
周先生摇摇头:“是你自己用功。”
“我记得你刚来的时候,字都写不利索。可你踏实,别人念一遍你念三遍,别人写十遍你写二十遍。”
他拍拍大虎的手:“这份韧劲,比什么天分都强。”
大虎低下头,不说话。
周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大虎愣了:“先生,这是?”
周先生说:“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一点银子,你进京赶考用得上。”
大虎赶紧推辞:“先生,这我不能要。您教了我这么多年,我还没报答您呢。”
周先生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考上了,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大虎捧着那个布包,手都在抖。
纪黎宴在旁边看着,心里感慨。
周先生走了以后,大虎把那包银子打开,数了数。
二十两。
对周先生来说,这恐怕是他一年的积蓄。
大虎看着那些银子,眼眶红了又红。
“爹,这银子我不能要。我得还给先生。”
纪黎宴摇摇头:“你不能还。”
大虎愣了:“为啥?”
纪黎宴看着他,认真地说:“你还了,先生心里反倒不踏实。这是他的心意,你收着,他高兴。”
大虎低下头,不说话。
纪黎宴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大虎,你记住,将来你有出息了,别忘了周先生。逢年过节去看看他,给他带点东西。比还银子强。”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点点头。
“爹,我记住了。”
进京赶考的日子定了,来年开春。
这几个月,大虎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念书,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
二牛从府城回来,看见大虎那副样子,忍不住说:
“哥,你悠着点。别书没考上,人先垮了。”
大虎头也不抬:“你别管我。”
二牛摇摇头,出去跟三羊嘀咕:“大哥这回是真拼了。”
三羊点点头:“那是,举人考进士,可不比考秀才。”
四妹在旁边听着,突然说:“大哥肯定能考上。”
二牛看着她:“你咋知道?”
四妹眨眨眼睛:“我就是知道。”
二牛笑了:“行,借你吉言。”
腊月里,阿小和虎子来了。
两个人骑着马,后头跟着一队护卫,浩浩荡荡进了村。
四妹第一个跑出去,扑进阿小怀里。
“阿小哥哥!”
阿小抱着她,笑得眼睛弯起来。
虎子站在旁边,酸溜溜地说:“四妹,你就不想我?”
四妹松开阿小,又扑进他怀里:“虎子哥哥!”
虎子这才笑了。
一家人进了院子,陈桂香赶紧去做饭。
阿小看着桌上的菜,眼睛亮亮的:“大娘,还是你做的饭好吃。”
陈桂香笑着给他夹菜:“好吃就多吃点。”
虎子一边吃一边问:“大虎哥,你进京赶考,准备得咋样了?”
大虎说:“还行,就是心里没底。”
虎子说:“有啥没底的,你学问好,肯定能考上。”
阿小在旁边点头:“对,肯定能。”
四妹在旁边插嘴:“我也觉得大哥能考上。”
大虎看着他们,心里暖得不行。
吃完饭,阿小把纪黎宴拉到一边。
“叔,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纪黎宴看着他:“什么事?”
阿小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叔,我想把林大山的坟迁到京城去。”
纪黎宴愣住了。
阿小抬起头:“他养了我八年,临死还惦记着我。”
“我想把他葬在京城边上,以后每年清明,都能去看看他。”
纪黎宴沉默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应该的。”
阿小眼眶更红了:“叔,你同意了?”
纪黎宴看着他:“我同意有什么用?得问你父皇。”
阿小摇摇头:“父皇那边我去说。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纪黎宴拍拍他的肩:“去吧,把你爹迁过去,让他也享享福。”
阿小点点头,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阿小和虎子去了林大山的坟前。
两个人站在那块青石墓碑前,看了很久。
阿小跪下,磕了三个头。
虎子也跟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阿小站起来,看着那块碑,轻声说:“爹,我要把你接到京城去了。以后你想我了,就能看见我。”
虎子站在旁边,没说话。
阿小看着他,笑了:“走吧,回去跟父皇说。”
两个孩子下了山,回到纪家。
阿小把这事跟纪黎宴说了,纪黎宴点点头。
“行,你回去跟你父皇说,他要是同意了,我帮你张罗。”
阿小点点头:“叔,那就麻烦你了。”
纪黎宴摆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应该的。”
阿小和虎子在纪家住了几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四妹又哭了。
阿小抱着她,拍拍她的背:“别哭,等大虎哥进京赶考,你也跟着来。到时候咱们又能见了。”
四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阿小点点头:“真的。”
四妹这才笑了。
阿小和虎子走了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大虎天天念书,念得昏天黑地。
二牛的生意越做越大,在府城开了三家分号。
三羊跟着他跑生意,成了府城有名的年轻掌柜。
四妹跟着二牛三羊跑了几趟府城,眼界开阔了不少。
这天傍晚,一家人正在吃饭,二牛突然说:
“爹,我想在府城买宅子。”
纪黎宴筷子顿了顿,看着他:“买宅子干啥?”
二牛说:“生意越做越大,老住客栈不是事儿。买个小院,往后去府城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纪黎宴想了想,问:“钱够吗?”
二牛点点头:“够。这两年攒了不少。”
纪黎宴没说话,看向三羊。
三羊说:“爹,我也觉得该买。府城的生意,以后只会越来越大。有个自己的地方,方便。”
纪黎宴点点头:“那行,你们看着办。”
陈桂香在旁边问:“他爹,咱要不要也去看看?”
纪黎宴摇摇头:“看什么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二牛和三羊对视一眼,都笑了。
过了几天,二牛和三羊去了府城。
半个月后,他们回来了,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宅子买好了,两进的小院,在府城东边,离闹市不远。
二牛把房契递给纪黎宴:“爹,你看看。”
纪黎宴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不错。”
三羊在旁边说:“爹,我们还收拾出了几间屋子。以后您和娘去府城,也有地方住。”
陈桂香眼眶红了红:“好,好。”
四妹在旁边问:“二哥,我的屋子呢?”
二牛笑了:“有,专门给你留了一间。”
四妹高兴得跳起来。
大虎在旁边看着,突然说:“二牛,三羊,你们行啊。”
二牛挠挠头:“哥,等你进京赶考,我们也送你。”
大虎摇摇头:“送什么送,你们忙你们的。”
三羊说:“那不行,你是我哥,我们得送。”
大虎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来年开春,大虎要进京赶考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透,一家人就起来了。
陈桂香给他收拾了两个大包袱,装上衣裳干粮,又塞了几十两银子。
“路上小心,别跟人起冲突,好好考试,考不上也没事,咱家不缺你吃穿。”
大虎乖巧地点头。
二牛和三羊也准备了东西,一人一个包袱,说是给大虎路上用的。
四妹拉着大虎的手,眼泪汪汪的:“大哥,你早点回来。”
大虎摸摸她:“好,考完了就回来。”
纪黎宴站在旁边,没说话。
大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爹。”
纪黎宴看着他:“嗯?”
大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走了。”
纪黎宴点点头:“路上小心。”
大虎抬起头,看着他爹:“爹,我要是没考上......”
纪黎宴打断他:“别想那么多。好好考,别紧张。”
大虎点点头,转身要走。
纪黎宴突然开口:“大虎。”
大虎回过头。
纪黎宴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这是你小时候,爹给你记的账。”
大虎打开一看,是一本泛黄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