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由爱故生怖6

    “信不隔丝毫,疑而生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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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术家祠堂。

    临近傍晚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

    “术谌!在不在?”

    术谌从蒲团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走出祠堂。

    季凛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子外面透出橙黄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香甜的气味

    “青山让我带给你的,”季凛把布袋子递过来,“烤红薯,刚出炉的,还烫着呢。他让我跟你说,他今天去了趟县城,买了好些东西,这个是你那份。”

    术谌接过布袋,布袋温温热热的,透过粗布传到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两只胖乎乎的红薯,表皮烤得焦黄,有些地方渗出了蜜色的糖汁。

    “他人呢?”术谌问。

    季凛正要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在这儿呢!”

    青山从院门外走进来,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也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是术谌的师兄,比术谌大三岁,是术钦当年收的徒弟。

    术钦失踪后,青山一直留在术家村,帮着术谌打理南阴派的事务,说是师兄,其实跟半个兄长差不多。

    青山这人跟术谌完全不一样。

    术谌沉静寡言,青山话多且碎,走到哪儿都像个麻雀似的叽叽喳喳。

    他身形微胖,圆圆的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在术家村人缘极好。

    术谌有时候觉得,青山比他更像南阴派的掌门——至少看起来更和气,更会跟人打交道。

    术谌掰开红薯,却不急着吃,用袖子垫着,慢慢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薯肉,然后很自然地递到季凛嘴边。

    “烫,吹吹。”他说。

    季凛“哦”了一声,凑过去,就着术谌的手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

    红薯很甜,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他眯起眼睛,满足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术谌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就着他咬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青山在一旁看着,小眼睛眨了眨,脸上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哟,我看你们俩,比我这从小到大的师兄都亲啊。”

    季凛倒是笑了笑,笑得很自然,嘴角的弧度一如既往地温暖明亮。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目光落在青山的脸上,笑容凝固了。

    “青山,”季凛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丝紧张,“你流鼻血了。”

    青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低头一看——满手的血,殷红殷红的,从指缝间渗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面上。

    “哎呀,还真是。”青山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团成一团塞进鼻孔里,仰起头来,声音闷闷的,“没事没事,估计就是最近有点上火。这天气干燥得,我这鼻子一到冬天就不争气。”

    “要不要紧?”季凛走过来,关切地看着青山,“要不要坐下歇会儿?”

    “不用不用,”青山仰着头,说话瓮声瓮气的,“小毛病,止住就好了。你们聊你们的,我先回去了。”

    他朝术谌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没事,然后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拎着布袋子,脚步匆匆地出了院子。

    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隔着塞了手帕的鼻子,模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师弟,红薯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术谌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那个布袋子。

    他看着青石地面上那几滴殷红的血迹,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没什么大事,放心吧。”季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我冬天也爱流鼻血,就是干燥,多喝点水就好了。”

    术谌“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转向季凛。

    季凛的脸就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倒影,嘴角还挂着刚才的笑。

    “你怎么来了?”术谌问。

    季凛挠了挠头,似乎不太好意思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术谌看着季凛脸上那一点不自然的绯红,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很柔软,软到他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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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大婶家的小孩哭闹是三天后的事。

    那孩子才一岁多,还没断奶,平日最是乖巧,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咧着没牙的嘴笑。

    可那天从午后开始,就莫名地哭起来,不是饿了时那种有节奏的哼唧,也不是尿了时那种委屈的抽泣,而是一种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嚎哭,哭得小脸涨紫,青筋都暴起来,任凭黄大婶怎么哄、怎么喂、怎么拍,都止不住。

    “术族长,您可得救救我家小宝啊!”黄大婶抱着孩子跪在术谌面前,一张脸哭得比孩子还难看,“这都哭了一个时辰了,再哭下去,我怕他……我怕他背过气去!”

    术谌接过孩子。

    那孩子在他怀里依旧蹬腿挣扎,哭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面色,又翻开眼皮看了看,不像是生病。

    又摸了摸额头,不烫。

    可那哭声里确实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劲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魂魄。

    “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术谌问。

    “就、就午睡醒了之后,”黄大婶抹着眼泪,“睡得好好的,忽然就惊醒了,然后就开始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午睡前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没有啊,跟平常一样,吃了奶就睡了……”黄大婶忽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午睡的时候,好像有只黑猫从窗外跑过去,我赶走了。可这……这跟孩子哭有什么关系?”

    术谌没说话。

    他抱着孩子走到窗边,朝外看了看。黄大婶家靠着山脚,屋后就是一片杂树林,平日里常有野猫野狗出没。

    一只黑猫,倒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我看看。”术谌把孩子平放在床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些细小的物件——几枚古钱,一小包朱砂,几张空白的黄符纸,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铜镜。

    他取出一枚古钱,在孩子额头上轻轻按了按,然后对着铜镜照了照。

    铜镜里,孩子的脸模糊不清,但额心处隐约有一团淡淡的黑气,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

    果然是被什么东西冲撞了。

    “黄大婶,去舀一碗清水来。”术谌说。

    黄大婶连忙应声去了。

    术谌又取出一张黄符纸,咬破指尖,用血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安神符。

    血珠渗进黄纸,很快凝成暗红色的纹路。

    他刚画完,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师弟,我听说黄大婶家孩子出事了?”青山推门进来,额头上还带着汗,估计是跑过来的。

    “嗯,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术谌把画好的符折成三角形,递给青山,“师兄,你把这个贴在门框上。”

    青山接过符,利落地贴好了。

    这时黄大婶也端着一碗清水回来了。

    术谌接过碗,从布袋里捏了一小撮朱砂,撒进水里。

    朱砂入水即沉,在水底铺开薄薄一层暗红。

    他端着碗,走到床边,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念到一半时,他忽然抬手,食指中指并拢,蘸了碗里的朱砂水,在孩子额心、胸口、手心、脚心各点了一下。

    每点一下,孩子的哭声就弱一分。

    等点到脚心时,孩子的哭声已经变成了小声的抽泣,小脸也不再涨紫,慢慢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术谌松了口气,把碗递给黄大婶:“把这碗水放在孩子床头,三天别动。这三天,夜里别让孩子出门,白天也尽量在屋里待着。”

    “好好好,谢谢术族长,谢谢术族长!”黄大婶千恩万谢,抱着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眼圈又红了。

    术谌摆摆手,收拾好东西,和青山一起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青山忽然“嘶”了一声,抬起胳膊,使劲挠了挠。

    “怎么了?”术谌问。

    “没事,痒。”青山撸起袖子,露出小臂。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长了一片红疙瘩,大小不一,有些已经抓破了,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看着有点瘆人。

    术谌皱了皱眉:“什么时候起的?”

    “就这两天,”青山又挠了两下,挠得皮肤都泛红了,“估计是过敏了,这冬天干燥,我又不爱洗澡,可能招了什么虫子。”

    “去看大夫了吗?”

    “看什么大夫,这点小毛病。”青山满不在乎地把袖子放下来,“过两天自己就好了。行了,你快回去吧,季凛那小子刚才还找你呢,我说你在黄大婶这儿,他就说要过来看看,这会儿估计快到了。”

    术谌还想说什么,青山已经摆摆手,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背影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结实,看不出任何病态。

    也许真是过敏吧。

    青山身体一向好,从小到大没生过大病,这点疙瘩,应该不算什么。

    他转身往村公所走,没走几步,就看见季凛从另一条路上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术谌!”季凛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我听说黄大婶家孩子出事了,怎么样了?”

    “没事了,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做了个安神法,已经好了。”术谌看着他额角的汗珠,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擦了擦,“你怎么跑这么急?”

    “我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季凛把食盒递给他,“喏,我娘做的栗子糕,还热乎着呢,给你带的。”

    术谌接过食盒,指尖无意间碰到季凛的手,温热的,带着薄茧。他顿了顿,低声说:“谢谢。”

    “客气什么。”季凛咧嘴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得晃眼。他很自然地拉住术谌的手腕,“走走走,回去吃栗子糕,我娘手艺可好了,保证你吃了一块想两块。”

    两人并肩往回走,食盒在术谌手里晃悠,散发出淡淡的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