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由爱故生怖4

    “梅知春近,先发南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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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年初冬,安置点的重建接近尾声。

    三个村子的人在隐山南面落了脚,房子虽简陋,但足以遮风挡雨。

    地里的冬小麦已经冒了青,远远望去,一片嫩绿铺在灰褐色的山谷里,像给大地披了件薄毯。

    术谌依旧每日去安置点,只是去的目的变了——起初是为了安顿灾民、平息流言,后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为了那个总在干活时冲他笑的人。

    季凛这人,身上有种奇特的感染力。

    他像一团火,走到哪里就把温暖带到哪里。

    安置点那些愁眉苦脸的人,见了他总能挤出几分笑意。

    而他对术谌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亲热,仿佛他们不是刚认识,而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术谌!”

    远远地,季凛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术谌正蹲在一户人家的灶台边,帮人调试新砌的烟道。他抬起头,看见季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粥,碗沿上还搁了半块玉米饼。

    “还没吃吧?”季凛把碗递到他面前,“张大婶做的,她非让我给你带一碗,说你这几天帮她家修灶台,连口水都没喝。”

    术谌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粥,红薯切得大块,粥熬得浓稠,玉米饼金黄酥脆,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我吃过了。”他说。

    “骗谁呢,”季凛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歇过,上哪儿吃去?赶紧的,趁热。”

    术谌捧着碗,看着季凛理所当然的表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人明明是季家村村长家的少爷,怎么活得像个老妈子似的,谁没吃饭他都要管上一管。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红薯的甜和米粥的香混在一起,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好不好喝?”季凛蹲在他旁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偏着头看他,眼巴巴地等着评价。

    “嗯。”术谌点头。

    “就‘嗯’?”季凛不满意,“人家张大婶熬了半个时辰,你好歹多说两句。”

    术谌想了想,认真地补充了一句:“红薯很甜,粥熬得刚好,不稀不稠。”

    季凛听了,弯起眼睛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好像术谌夸的不是粥,而是他本人。

    “这还差不多。”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慢慢吃,我去西头帮老刘家修羊圈。吃完碗搁这儿,我回来收。”

    说完就跑了,留下一阵带风的身影。

    术谌端着碗,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心里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风吹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又过了几日,术谌带人去安置点东侧勘察一处新的水源。

    那地方在谷地深处,要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再下一段陡坡。

    术谌带着两个南阴派的弟子和几个灾民代表,沿着干涸的旧河道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察看地形。

    季凛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也跟了过来。

    “你去干什么?”术谌问他。

    “帮忙啊,”季凛理直气壮,“找水源这事我熟,我们季家村以前那口井就是我在后山找着的。”

    术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行人走了小半天,终于在一条隐蔽的山沟里找到了一处渗水点。

    术谌蹲下来,用手扒开表层的碎石和腐叶,底下是一层潮湿的细沙,细沙中间有一小洼清水,清澈见底,像一面嵌在泥土里的镜子。

    “有戏。”术谌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折了几下,浸入水洼中。

    纸符入水即化,纸浆散开,在水面上形成一个淡淡的图案,随即沉入沙底。

    几个灾民代表面面相觑,不知他在做什么。

    季凛倒是好奇地凑过来,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探进水里摸了摸:“凉丝丝的,活水。”

    “下面有一条地下水脉,”术谌站起身,指着山沟的方向,“从这里往上游再走半里,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出水点。回头让人带锄头和铁锹来,挖开了看看。”

    “好嘞!”季凛第一个应声,兴致勃勃的样子像是捡到了宝贝。

    众人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时要陡,尤其是翻那道山梁的时候,术谌走在前面,脚下踩着松软的碎石,一步一滑。

    他这几个月忙前忙后,瘦了不少,体力不比从前,走到半山腰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重了几分。

    季凛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加快了脚步追上来。

    “术谌,你是不是累了?”

    “还好。”

    “还好个屁,”季凛笑了一声,走到他前面,转过身,背对着他蹲下来,“上来。”

    术谌怔住了:“干什么?”

    “我背你啊。”季凛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不是累了吗?上来,我背你下山。”

    术谌站在原地,看着季凛弓着的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活了二十年,从八岁起就学着独当一面,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背你”。

    他是族长,是南阴派的继承人,是术家村两百多口人的主心骨,人人都指望着他,他却没有人可以依靠。

    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孤独,甚至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可此刻,季凛蹲在他面前,背对着他,那么自然地说出“我背你”三个字,仿佛这个提议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任何回报,只是因为他累了,仅此而已。

    “不用了,”术谌说,声音有些发紧,“我能走。”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磨叽呢?”季凛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嘴角挂着笑,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爽朗,“我是你哥,哥背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什么时候成我哥了?”

    “我比你大两岁,不是你哥是什么?”季凛振振有词,“再说了,你也没叫过我哥,今天正好补上。来,叫一声听听。”

    术谌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不叫。”他说。

    “不叫也得背。”季凛不由分说,一把抓住术谌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背上拽。

    他力气大,术谌又没什么防备,一下子就被他拽了过去,整个人趴在了季凛的背上。

    季凛稳稳当当地站起来,双手托住术谌的腿弯,往上颠了颠,把他背得更稳了些。

    “嗯,不重,”季凛评价道,“你们这些当族长的,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回头我给你开个方子,多吃肉,长点肉,不然风一吹就跑了。”

    术谌趴在季凛的背上,鼻尖抵着他的后颈,闻到了一股皂角混着青草的气息。

    那是季凛身上特有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活生生的味道。

    他能感觉到季凛肩背的肌肉随着步伐的节奏微微起伏,结实而有力,像一座会移动的暖炉。

    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轻轻搭在季凛的肩上,指尖触及的布料被汗水濡湿,温热而柔软。

    “舒服不?”季凛问,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术谌没说话,把脸稍稍偏了偏,避开季凛后颈上细密的汗珠,目光落在远处的山谷里。

    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山坡上,把枯黄的草叶镀上一层淡金色,远处的术家村炊烟袅袅,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术谌?”

    “嗯。”

    “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

    “你这人,”季凛笑着摇头,“话少得跟个闷葫芦似的。你说你这样,以后怎么找媳妇儿?姑娘们跟你说话,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谁受得了?”

    术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没想过。”

    “什么?找媳妇儿?”

    “嗯。”

    “这可不行,”季凛一本正经地说,“等开春了,安置点弄完,我给你张罗张罗,我们季家村有几个姑娘不错的,长得水灵,脾气也好,到时候介绍你认识。”

    术谌没有应声,只是把搭在季凛肩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该怎样向季凛解释,他不想认识那些姑娘,他不想让任何人在他身边坐下,不想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他二十年来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可季凛的出现,像一块石头,不知轻重地砸进了这潭死水里。

    溅起的水花,连他自己都来不及躲。

    从那天以后,术谌和季凛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亲近了。

    亲近到了一种术谌从未体验过的程度。

    季凛这个人似乎没有距离感。

    他累了就直接靠在术谌肩上打盹,渴了端起术谌的碗就喝,遇到高兴的事拉着术谌的手就往外跑,全然不顾什么族长不族长、体面不体面。

    在他眼里,术谌不是什么南阴派的掌门,不是什么术家村的主心骨,就是一个话不多的、让人想照顾的弟弟。

    “术谌,你尝尝这个!”

    一天傍晚,季凛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几个野柿子,红彤彤的,上面还带着霜。

    他挑了一个最软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到术谌面前。

    术谌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赶紧用手背去擦,却已经被季凛看在眼里。

    “哈哈哈,你吃个柿子也能吃成这样,”季凛笑得前仰后合,伸手帮他擦了擦下巴上的汁水。

    术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种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变回了八岁以前的那个术谌——那个还相信父亲会笑着摸他头的孩子,那个还不知道什么叫孤独的孩子。

    可他没有意识到,又或者意识到了却不敢承认,他对季凛的感情,早已不是弟弟对哥哥的依赖。

    那是另一种东西。

    是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是心跳在靠近时加速,是看到季凛和别人说笑时胸口涌上来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是夜晚回到术家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白天的某个瞬间——季凛的笑,季凛的手,季凛凑近时睫毛投下的那片阴影。

    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术家村的族谱上没有教过这些,沧衡神的祷词里也没有提过这些。

    他只知道,每当季凛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跳就会变快;每当季凛离开,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计算着下一次见面还有多久。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失控。

    他一辈子都在学着控制自己——控制情绪,控制表情,控制一切可能暴露软弱的东西。

    可对季凛的感情像一株疯长的藤蔓,从心底某个他从未触碰过的角落里钻出来,野蛮地、不讲道理地蔓延,他根本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