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绕来绕去

    【这里第二人称。】

    眼睫颤动了几下。

    意识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浮上来,像一块被丢进水里的木头,沉了很久,终于被水推到了水面。

    光从眼皮的缝隙里挤进来,刺眼的白光。

    身体很沉。

    手指动了一下,指尖碰到了粗糙的布料,麻质硬挺,不像被子的棉软。

    空气中有一股干燥的皮革气味。

    不是丽莎的家,也不是任何一个你熟悉的地方。

    你睁开眼睛,躺在铺着厚毯子的木榻上,毯子的纤维被压得失去了弹性。

    模糊中看到旁边有一个人影。

    那影子很大,肩膀宽厚,从榻边一直延伸到墙壁上。

    察觉到你的动静,那影子动了一下,从坐着的姿势变成了微微前倾。

    你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轮廓,硬朗的下颌线从耳垂到下巴。

    攻击他吧。

    先给他一拳。

    黛丝尼没有在说话,可是不知道什么,在你心里说着。

    你想都没想,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拍,手从毯子里抽出来,攥成拳,朝那个人影挥了过去。

    那个人影转了过来,像是一个人在听到声音之后的自然反应,偏头,侧身。

    你的拳头打在他的手臂上,准确来说……

    不是打,是撞上去的,拳头砸在上臂的肌肉。

    他的手臂很粗,所以你的行为就像一块石头砸在了一堵墙上。

    你的额头撞在了他的手臂上,脑袋也弹了回来。

    他的手臂太硬了,疼得你倒吸了一口冷气。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抬起头。

    法尔伽。

    他穿着一件便装,领口慷慨地敞开着,他的手臂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大概是怕你刚醒过来脑子还糊着,没等你开口就先交代了前因后果:“你在麦田里晕倒了。附近村民把你送到我这儿来的。这是荆夫港旁边的营地,你先在这里歇着。有哪里不舒服就说。”

    你看着他的喉结。

    他的喉结在说话的时候上下滚动,每一下都很明显。

    皮肤下软骨的形状在暖黄色光线的照射下像一座被埋在沙丘下面缓慢移动的山丘。

    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你堵不住,也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来……

    你想咬破它。

    咬破他的喉管。

    鲜血从那个破口涌出来,会是什么味道。

    他这样的人,热血的人,征战的人,习惯了受伤也习惯了让别人受伤的人,他的鲜血也会是滚烫的吧。

    滚烫的血从喉管里喷出来,喷在你的脸上,喷在你的手上,喷在你的嘴里,咸的,腥的,烫的……

    你的手指在毯子下面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里。

    这是你的想法?

    荒诞。太荒诞了。

    你怎么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咬破别人的喉管,尝他的血。

    这不是你。你不会这么想,你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你是一个学者,一个研究基层社会的学者。

    你想过研究钟离先生的眼睛,但也不是那种想把他眼睛剜下来的研究。

    法尔伽还在看着你,眉头还蹙着,你没有移开目光,目光还停在他的喉结上,那个念头还蹲在那里。

    恰巧此时,门被推开了。

    “听说那位小姐醒了?”埃格拉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带着释然。他从门框里探出头,看到法尔伽,又看到你,“巧了这不是,我们昨天还在说你呢。然后你就来了,真是说到就到啊。”他走到榻边,弯下腰,把手里拿着的一个小布包放在旁边的木桌上。

    “啊?”你看着他,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已经被你按到了更深的角落里。

    埃格拉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我们昨天才聊起你,但没过一会儿,有人说荆夫港附近有个姑娘晕倒在麦田里。大团长一看描述,说这该不会是你吧,连夜赶过来了。”他偏过头,看着法尔伽,“没想到还真是。”

    法尔伽轻轻咳了两声。

    “埃格拉,你进来做什么?”

    埃格拉耸耸肩:“医生还没赶到,倒是发现一位……”他侧过身,让出门后的空间,“这位小姐的朋友。”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走出一道身影。你的目光从埃格拉的肩膀上越过去,落在那个人的脸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熟悉的气味拥住了你。

    风也带来他的气息。

    独特的味道,还有雨水的气味,湿漉漉的,冷冰冰的,像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

    “平藏?”你从毯子里伸出手,手指碰到了他的衣服。

    布料一直在滴水,贴在身上。

    鹿野院平藏站在榻边,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那缕翘起的碎发垂了下来,他的外套也湿透了,颜色从棕褐色变成了深褐色,水珠从袖口滴下来。

    他的手指扣住了你的手。

    “平藏?你怎么在这里?”你的手在他的掌心里,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滴在你的手背上。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法尔伽从榻边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鹿野院,又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还在下雨,雨线从天空垂下来,密密麻麻的。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下一块干毛巾,走过去,披在鹿野院的肩膀上。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还是来找她了?”

    鹿野院后知后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到底下衬衫的颜色,也是湿的,也贴在身上。

    他的鞋子上全是泥。

    “外面……原来在下雨吗?”

    “意识过度集中了一点,似乎把周围的景象完全疏漏了。”

    法尔伽挑了挑眉,他的手从鹿野院的肩膀上收回来,指尖搭在自己手臂上:“你该不会自己都没发现吧,侦探先生?浑身湿了就先擦擦吧。她才刚醒。”他的手掌往鹿野院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鹿野院的身体往旁边移了半步。

    你不相信鹿野院会不知道下雨了。

    “连雨声都没入耳啊,作为侦探,你是不是太执着了?”你调侃着。

    埃格拉从门口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

    “执着没看出来,担心得要死倒是一点也不藏着。”他偏过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巧了这不是,医生也来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鹿野院身上。“侦探先生先坐一会儿吧,让医生先看看她再说。”

    你的眼睛闭上了。

    不用睁眼你也知道进来的是谁。

    “哟,又在哪里逞能了?”赫斯小姐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你,你怎么在这里?”

    赫斯冷笑一声,她拎着棕色的医药包走过来:“一听到你的名字我就来了。我说这个世界上同名同姓的应该不会这么多,恰恰相反——这世界,你的名字真是独一无二,还真是你。”她把医药包放在榻边,打开,从里面拿出听诊器、体温计、血压计,一个接一个地摆在榻边的木桌上。

    “不好好教书,又病了?”

    法尔伽从榻边站起来,拉了把椅子给赫斯小姐坐下。

    法尔伽稍微偏了一下下巴,侧了侧头:“她是突然倒下的,外伤没见着,脖子这块有淤青。”说着用拇指朝自己颈侧比了一下。

    赫斯扭头看着他,那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法尔伽我不说你,不是因为你什么问题也没有,你又有多久没来复查了?”

    “一个个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她拎着医药包,瞥了眼全身湿哒哒的鹿野院,“生面孔,你先把自己擦干吧。”

    鹿野院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毛巾,都听她这么说了,他也只好把它展开,披在肩膀上。

    赫斯小姐走到榻边,从医药包里拿出听诊器,冰凉的金属探头贴在你的胸口。

    “深呼吸。”赫斯小姐轻轻说。

    你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听诊器的探头在胸口移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身体倒是没受什么伤,是突然晕倒的吗?倒是你脖子这边,淤青涂点膏药很快就好了。”赫斯小姐的手指在你的脖子上按了一下,“怎么弄的?”

    你摸了摸脖子,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那里传来一阵钝痛。

    已经记不清当时具体发生了什么。

    好像……追着维汀安,然后就突然晕倒了。

    你只觉得头一疼,然后就失去意识了。

    后面的事,一片空白。

    鹿野院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外套的布料在椅背上垂着,水滴从袖口滴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水。

    “维汀安和愚人众有勾结。”他把毛巾从头上拿下来,搭在肩膀上,看着法尔伽。

    “我们跟着他出了城门,看到他和一个愚人众的人在树林里交易。他们提到了夜枭,实验,博士,还提到了攻击目标。夜枭是愚人众的实验造物,具有强力攻击性。他们这次攻击丘丘人失败,夜枭受伤,博士非常生气。”他复述得一模一样。

    法尔伽听完,沉默了片刻。

    “维汀安这个孩子,我是知道的,他非常执着。执着到有时候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但他绝对爱蒙德。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顿了顿,“以至于他为了达到目的,可能会动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手段。包括与愚人众合作。”

    赫斯小姐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放进医药包里。

    她对这些事情一点也不关心,她只关心她的病人。赫斯小姐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倒了几粒药丸出来,放在桌上:“血压正常,心率正常,体温正常。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但你的营养状况还是很差。”她看着你,“你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怎么看起来还是这么营养不良?”

    你张了张嘴,你大部分的营养都被体内的黛丝尼吸收了,黛丝尼需要能量,黛丝尼需要修复。

    但你不能这么说。

    赫斯小姐叹了口气,从小药瓶里倒出几粒药丸,用一张小纸片包好,折成一个整齐的小包。

    “这些是补充营养的药,一天三次,饭后吃。”她把药包放在榻边,又从小瓶里倒出几粒药丸,放在另一个小纸片上。“这些是助眠的,睡前吃,一次一粒。”

    她转过头,看着鹿野院,招了招手:“小子,过来。”

    鹿野院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榻边。

    赫斯小姐仰着头看着他,给他做了简单的检查:“没什么病,但是雨天湿得乱七八糟的,没病我觉得也有点病。等会儿给你的药,你也记得喝一碗。我会让人过来送三碗的。”

    你张了张嘴:“难道我要喝两碗?”

    赫斯小姐把医药包合上:“你想喝的话就喝吧,那一碗是给法尔伽的。不过大多数情况他只会选择喝酒。”她把医药包拎起来,挎在肩上,“我这几天来荆夫港本来是医学交流会,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她的目光从你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雨幕上:“等再过段时间我要去枫丹学术交流,到时候是不是还是能看见你不要命的乱跑呢?”

    赫斯小姐的嘴一旦开口便停不下来了。

    最后还是埃格拉把赫斯小姐顺利送走了。

    他走到赫斯小姐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医药包,另一只手撑着伞,伞面朝赫斯小姐那边倾斜了很多:“赫斯小姐,真是辛苦你啦,跑这一趟,还替我们大团长操心,唔……我请你喝酒?”

    ……

    门关上了,雨声被隔在外面。

    法尔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肩膀跟着往下垮了一截。看来他对赫斯小姐也深有体会。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咧嘴笑了一下,心有余悸:“可算送走了。赫斯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训起人来不分轻重。我上次被她堵在诊室里教育了一刻钟。”

    他把揉后颈的手放下来,转身走回榻边:“没什么大问题就好。刚带你回来的时候,你的头一直很烫,一直在说梦话。”他顿了顿,视线从你脸上扫过,“现在没事就好。”

    鹿野院从椅子上站起来,肩上还搭着那条毛巾,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你,嘴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埃格拉把伞靠在门边:“赫斯小姐再一次拒绝了我,嗯……看来不喜欢喝酒呢,”他慢慢走到桌旁倒了杯水,他看看法尔伽,又看看鹿野院,再看了看你。

    “我说,咱们三个大男人围着一张床站着,这画面是不是有点太严肃了?她才刚醒,你们别搞得像在开作战会议一样。”他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翘起腿,“来来来,聊点轻松的。比如——刚才谁听到她说梦话了?都说了些什么?我反正是没听到——”